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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怅(76)

作者:末初 阅读记录

还未二字被一阵马蹄声湮没,漫长的队伍蜿蜿蜒蜒看不到头。

队伍前面一个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背负长剑身着戎装,脸上的神韵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像黑山里的大雾太浓,太虚幻。

他眼角微微下垂,脖子边露出雪白的里衣,瘦长的手指懒散地垂在马背上,明明模样没怎么变,却那样陌生。

陌生到他们不曾认识过。

浦笛见她眼睛一直盯在出征的队伍里,凑了个头到她眼前,“云小姐方才说什么。”

“见过了。”云裳对着他云淡风轻地笑笑道:“蹄声太闹,戏也听不清实了,走吧。”

俩人随着冗长的队伍走了一会,浦笛轻声叹道:“又要打仗了,连京都也流入了一些东沙的难民。”

云裳笑得极其讽刺,“明天的忧虑自有明天当,谁知道能有什么变数。”

跋山涉水入京都,只因那句一定要来京都看他一回,原来都是一厢情愿,荒唐而又真实。

台上琴师拔动了琵琶,琴声悠悠婉来,琴声透过洪壮的脚步声,穿过喧闹的集市,落入了河中画舫之间,水袖随着调声高走低吟.....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场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右,右发摧月支。抑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羽檄从北来.....

第35章 百色

寒,无雪,鸦嘹唳,阴风恻恻,人黄马瘦怜。

苦守一城枯荣。

十里油灯灭,少小皆安,今非昨,何言,战。

朝晖刚露,百色城在黑暗中隐隐显出来。黄黑两色的屋子,错错叠叠的卧在城中沉睡。

晒楼上横七八竖的竹竿上,晾着野菜叶子和动物的皮毛。

风一吹就如妖魔乱舞,竹竿撞上木板‘哐哐’的响,几只灰鼠听到响声惊了一下,缩回乱石之中。

响声停下了,黄白的土墙下灰鼠左顾右盼后,就轻松的翻过土堆,翻进晒谷场,在乱草中寻着食物。

它很快在泥土缝中,找到几粒饱满的谷子,便用尖利的牙剥开糠皮啃了起来。灰鼠肯定不知道遗漏这几粒谷子的主人,连糠皮都没得吃。

晒谷场被扫荡一圈后,它摆着细长的尾巴溜进了屋子。

先爬进了灶台,往年这个时候的灶台边总有几滴油腥。今年连裹着米汤的青菜汁都不见着,菜板锅边灶脚统统爬过一遍后,没有收获的灰鼠大摇大摆的爬进了睡房。

睡房比其它地方都暖和,寻了几圈才发现这个家实在太穷了。老鼠看了眼前几天自己咬出的洞又被稻草给堵上了,又爬到被咬出洞的那处,看看这些草穗上有没有遗落的粮食。

“阿娘。”一个女孩从被窝里探出头睁开大眼睛,轻轻的摸了摸睡在她旁边妇女的脸。

妇女睁开无神的双眼,用干皱的双手帮她掖了掖被子,轻轻问:“你醒啦。”

“我听见老鼠的声音。”

“新岁要到了。”

“新岁到,老鼠的孩子上花轿。”大眼睛摸了摸怀里的锅饼说:“今年老鼠也没吃的吧,他们用什么娶亲呀。”

“老鼠精着呢。他们可会找吃的了。”

“那我们跟着老鼠,是不是也能吃饱。”

妇女把大眼睛搂在怀里轻轻拍着:“睡着了就不饿了。”

两人很快又进入梦乡。

太阳升起来,不远处的战鼓又敲响了。

冬天寒风凛冽,营帐被风吹得鼓鼓的,斜坡上前排的木盾缓步向前挺进。山顶上数万只箭‘嗖嗖’发出,一层一层如夏季山间的野蚊子。密密麻麻由上射下,时不时听见‘呃’的闷哼声。

长期的战争让战士们变得麻木僵硬,扛着大刀的人血是热的,心是冷的。有人倒下去马上被人踩在脚下,一具具淌着鲜血的尸体,瞬间被踩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前峰右将张朝脱掉铠甲,用牙咬断袖子,把计娣华扶到山上的石堆后面,拔掉她臂膀上的箭,“怕是挡不住了……”

计娣华看着浑身是血的右将,眼睛瞟向云层后面太阳的方向。

她扯掉身上的披风,把刀用力一扔,却插不进松软的土层。

斜坡上的敌军冲上来又倒下去,如此循环已有三个时辰了,厚厚的尸体堆成了尸墙。

计娣华颤抖着问:“援军呢?”

张朝一边帮计娣华包着伤一边说:“不…不知。”

他黑色的手发出腥臭的恶心味,干涸再浸湿,不知染了多少层血。因为迟迟不见援军也在发抖。

连粮草都未见,怎可见援军,最后的战报已递上去一个月了,短短几字:缺粮少兵,速援。

战报是东沙最后的希望,如今如同被压在最下层的尸体,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天日。

“百色城不能破。”计娣华喃呢两句:“百色城破了我们便是留名千古的罪人”

她掺着长刀站了起来,“挡不住也要挡...只能战死,不能后退。”

“计将军”张朝鼓起莫大的勇气道:“降吧!”

“嘭。”

一拳打在张朝身上。

张朝退了一步,声音隐忍且坚定,“降吧!将军。”

计娣华忍着泪,一拳一拳打在他脸上,张朝原本饿得凹陷的脸,鼓起了半边,他怒目圆瞪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计娣华撑着长刀向前走去。

张朝眸中划过绝然,拉住她,“反吧——将军 。”

这句声响不大,周边的兵侧过头来,他们听到了。

冷风吹在计娣华脸上,夺眶而出的泪也暖不了人心,寒意浸入了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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