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知道一旦白朗的记忆复苏，他背负的使命要一并回来。

他不再是她的“专属管家”，不再是庄园的“白先生”。

他要离开了。

“准备手术吧。”耶芙忽然说。

白朗沉默地看着她。

“谢耺死里逃生，谢洛被通缉，霍勒家别有用心，商会袭击不成，其他密教蠢蠢欲动，深水市要乱成一锅粥了。前执政官在任时，可没那么多惊爆的新闻。”耶芙苦笑道，“深水市需要你。”

她说完，转身看向手术台，思量着一会儿要准备的用具。

白朗从她身后轻轻地环住她的腰，脸贴着她的脖颈，缠绵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耶芙耳后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半晌白朗缓缓松开手。

“抱歉。”他轻声说。

耶芙微笑，很好，她不会喜欢放弃责任的白朗，从一开始就是一道无解题。

她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摸索着他的脸庞，而后拥抱着他，按下他背后的关机键，断电的仿生白朗缓缓垂下头，鼻尖轻触她的额顶。

她放开仿生白朗，拔下了插在电脑上的脑芯片，让白朗彻底休眠。

医疗舱开启手术准备状态，背板徐徐升起至45度，她一遍遍地洗手。

短短三个月，她和白朗相处的时间却不少。

除了最近的代理人任务，很长一段她与白朗形影不离。

敲一敲耳机，他会说“我在”。

舍不得，她知道自己舍不得。

但她早就知晓这一天会来临。

所以她一直对白朗有所保留，所以她努力学黑客技术，确保在白朗走后，她仍有获取信息的手段。

她是冷漠无情的黑心老板。

耶芙再次默念，我是冷漠无情的黑心老板。

打开无影灯，手术开始。

切开头骨，是斩断合作。

接通神经，是认清现实。

填充人造蛋白，是重塑关系。

手术结束，过往熄灭，一切重新开始。

放能设备开始运行，核芯管发出嗡嗡地响动，供电计数一下子窜了上去。

白朗的身体手指微动，交叠的眼睫缓缓分开，那双幽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有了与灵魂契合的神采。

他这次没有震颤，没有出现排斥反应，电力足够唤醒他全身的细胞。

“耶芙，谢谢你。”他说出了上次没说完的那句话。

耶芙这才发现，他的实际嗓音比电子模拟出的人声更低沉一点，吐字坚定，收尾果决，有些微的颗粒感，声音更立体。

原来声音里的情绪如此细微。

她隔着手术口罩点了点头，举着沾血的双手回头去看放能设备的电压指数。

白朗一手撑着坐起舱体边缘，慢慢坐起，没有晕眩，一切正常。

他揭下贴在身上的芯片，外部供电停止，他闭上眼睛静坐片刻，脑中奔涌的记忆一点点唤醒曾经的他。

身体依旧运行正常，脑芯片移植完全成功。

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时刻，两人却都很沉默。

耶芙费力地褪下胶皮手套，白朗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来。”

他温热的指尖沿着耶芙手腕拉起胶皮手套的边缘，将有血迹的一面留在手套里侧，脱下手套后，握住她有些湿潮的手。

他用另一只轻轻手摘下她的医用口罩，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良久地看着她的脸庞。

不用解释，耶芙足以明白他的记忆回来了。

现在的白朗，和当初的白朗并不相同。

还好，他没有忘记这三个月的记忆。

他只是变得更完整了。耶芙说服着自己，让自己不要流露出陌生和探究的神情。

耶芙侧过头，不经意地打断他的注视。

“起来走走。”

耶芙给他拿来一套备好的衣服，拉开工作椅，给他留出位置，又拿来庄园里原有的手杖。

白朗笑着摆手，没有接手杖，自己站了起来。

明明已经习惯了仿生白朗的外型，但真实的白朗出现在眼前时，耶芙仍是不免感慨他的高大挺拔、俊朗深邃。

耶芙对男生从没有幻想，如果有，白朗能满足她的一切预设。

“观察24小时，没有意外的话，明天你就自由了。”耶芙让自己尽量笑着说。

她把“白先生”的面具递给白朗，白朗熟稔地套在脸上，一瞬间“白先生”又回来了。

一直投身现实生活的耶芙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虚拟形象。

“好的。”白朗轻声说。

她跟在他身后上楼，像往常一样听从她的吩咐。

“明天我们要给谢洛举行葬礼，火葬。祁妙负责，阿黛尔协助，能不能请你帮谢洛换身衣服，打理一下？我想你们应该是朋友。”耶芙问。

“当然，我的荣幸。”白朗的语气比刚才在医疗室中更沉郁了几分，恐怕是想起了往昔与谢耺的相处。

两人礼貌告别。

白朗走向众人，加入他们关于谢洛葬礼的安排。

经过两天相处郑枫和林吉良早已认识了“白先生”，这位管家AI气场强大，背后直接连接领主大人，他们发自内心地不敢怠慢。

阿黛尔和塔尼卡却惊讶地挑高眉毛，彼此对视一眼，又望向领主大人转身上楼的背影。

五感超出常人的半兽人或许能觉察到“白先生”不太一样了。耶芙暗想。

如果她们问，就让白朗自己去解释吧。

她上楼去看望羽澈。

因为他还不能下地，随时需要人照顾，卧室的门没有锁。

耶芙推门进去，见他朝着窗边侧卧，望着绚烂的夕阳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