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3)
叶然没有想过离职。国内知名的广告公司就这么几家,跳槽,不外乎薪资不到位,或者干得不高兴,前一项不存在问题,后一项,她整天忙忙碌碌,交际花一样穿梭在人群中,大约算不得难过。
八年来,这栋大厦见证了她的青春和热忱,从菜鸟实习生到初级策划、中级策划、高级策划,再到副总监,每一步她都走得扎实认真。
工作不是生命的一切。叶然赞同,但不敢有丝毫懈怠。她生怕有一天故人重逢,那个总比她优秀几分的女生会冲她轻蔑一笑,说出那句让她后背发凉的话来——
“叶然,你就这么点能耐?”
事实是,阔别多年,白浔一露面,就将了她一军。预料中的冷嘲热讽没有出现,比轻蔑一笑更让人难堪的是一脸不屑。直到那天,叶然才想起,年少时白浔就说过,当她对一个人彻底失去兴趣,在她心里,那人就是一条发烂发臭的死鱼,所谓“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叶然想,这样也好,公平竞争,不要被往事干扰。
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两人同处一家公司,还是相同的岗位,低头不见抬头见。一遇到白浔,过往就来势汹汹,作势要把她吞没。喜悦、感激、愧疚、怨恨......诸多情绪涌上心头。回忆的最后,往往是满身鲜血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们之间,早就说不清谁对不起谁,谁伤害谁更深,但愿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叶然这样想着,一转头,倒吸一口凉气。
一双眼眸灼灼明亮,正透过玻璃门看着她。
第2章
“亏心事做太多,大白天都冒冷汗,对吧?”
白浔见叶然骤然睁大了眼睛,就知道她吓得不轻。
她哼笑着推门进来:“你的助理很可爱。”
“不行!”叶然脱口而出。她清楚白浔的言外之意。以前,她们就是这样对话的——“你的什么不错,我要了。”
反应这么大?白浔大概猜到叶然的脑回路。“行不行,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她走到叶然跟前,“汇报准备得怎么样了?紧张吗?”
“不紧张!”叶然中气十足。
白浔知道叶然故作镇定时嗓门会格外高,轻轻“嗯”一声,尾音绵远悠长。
对上一双似笑非笑、充满审视意味的眼眸,叶然心慌得要命,又心知避开对视就是败下阵来,只能咬牙维持冷静和强悍。
双方僵持。白浔想,多年不见,这人装腔作势的本事有增无减。叶然在心里数数,一,二,三……撑住!
白浔怔了几秒,转头去看墙壁。
墙上挂满大小不一的相框,样式简洁,做工精致。每个相框里都装着一张广告图,大到跑车家电,小到洗衣液、冰淇淋。
这些全是叶然策划过的案例。
去年年底表彰优秀员工,大屏幕上滚动播放叶然的成就,就有这些图片,此外还多了她和客户洽谈成功后的合影。
画面中的叶然由青涩到成熟,逐渐成长为知性优雅的都市丽人,引得台下掌声不断。
那晚,白浔思绪万千:看来这些年叶然过得不错,而她的到来,势必打破这种美好,谁让她们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旧怨。
“你为什么回国?”叶然好奇。
白浔刚来的时候她就想问,但每次话到嘴边,都被一双冷眼逼退,以至于五个月来,她们工作以外的交流屈指可数。
既然白浔率先表明不熟,她也不想热脸去贴冷屁股。眼下白浔主动来搭讪,她便趁机寻求答案。
“你猜。”停顿两秒,白浔说,“得知你顺风顺水,我眼红。你知道的,眼睛一红,心就要黑了。”她挑一挑眉,“怕吗?”
叶然没有回答。白浔总是不按套路出牌,一面让人猜,一面又将目的诉诸于口,她笑的时候,她看不透她是高兴还是难过,她放狠话,她也分不清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一会儿比稿,你加油!”叶然说。
白浔微笑:“我不用加油,也能轻松碾压你!”
叶然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白浔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她靠近一步,迫使两人再次四目相对:“拿出你的真本事,不要让我鄙视你!”
空气里暗流涌动。
白浔双臂环于胸前,一副势在必得的自信,她比叶然高出一头,无形中产生一股压迫感。
叶然暗恨没有换上高跟鞋。忐忑三四秒,忽然恢复从容。她回以微笑:“哎呦喂,这话说的,谁鄙视谁,还说不定呢。”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白浔的指甲。
白浔的笑容完好无缺,但心底的慌乱直线飙升。多年来,她终究没能改掉坏毛病——和叶然竞争,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近工作压力实在太大,她的指甲无一幸免,全部被她啃得又短又难看,而且忘了收拾利落。
即便被识破,也不能落于下风。白浔微微俯身,凑近叶然耳边:“实不相瞒,我怕输给你,昨晚整夜没有合眼。”
这话不假,可她清楚,越这么说,叶然越不会信。
温热的呼吸扑在颈上,叶然心头微颤。她心底泛起疑云,白浔示弱,必定有诈,这人特意弄坏指甲,是为了让她掉以轻心,手段拙劣且幼稚!
两人相视无言,时间过得无限慢。两颗心同样饱经风霜,却又装作风轻云淡的模样。她们任由笑容僵在脸上,在彼此的眼眸里找到自己,同样百感交集。
从小视为“双生花”的姐妹,是挚友,也是对手,是家人,更是仇敌,爱恨纠葛,纷繁复杂,剪不断,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