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7)
人与人相处,分寸感很重要。向榆知道,叶然表面待她友善,可内心深处并不打算和她交朋友,她也不强求。不折腾下属的上司不可多得,跟在女强人身边,能学到不少东西,她对目前的境况很满意。
在向榆看来,叶然像是得了一种见人就要热情如火的病,而欢笑和爽朗的背后,她把生命的某一部分包裹在厚厚的壳里,那些秘不外宣的真实,只有足够幸运,才有资格触碰。
迷一样的上司,让向榆充满好奇。
叶然清楚原因,却胡乱打岔:“空调的声音有点大,吵得人脑壳儿疼。”
嫌吵?空调根本没有开!向榆无比确定,叶然不对劲!
叶然短暂闲聊,把自己从工作中抽离出来,心情稍微放松,转头看见电脑,表情又瞬间严肃。
手表显示九点整,再过四十五分钟,她就要下楼等待客户。四十五分钟,两千七百秒,每一秒都异常煎熬。她咕嘟咕嘟喝掉整杯水,丝毫没有发觉不是咖啡。
脑袋一阵眩晕。“巧克力!我需要巧克力!”叶然拉开抽屉,取出“救命良药”咬上一口。
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她一跳。
“煞笔煞笔煞笔,煞笔酷酷滴......”童音回荡。
“抱歉,我忘了调成静音。”向榆从兜里掏出手机,却递给叶然,“找你的。”
备注是“白阿姨”,叶然按下接听键:“妈,有事吗?”
白桐:“我给你打了两个电话,你都没有接,我就打给你的助理。”
叶然拿起桌上的手机,果然显示两个未接。该死!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能把手机倒扣?万一错过高层的电话或者NB的临时通知,可不是开玩笑的!
白桐不紧不慢:“我刚才听说,你和阿浔在同一家公司,有这回事吗?”
“有!”叶然瞬间血压飙升。
从小到大,她们中间,最让白桐牵肠挂肚的,永远是白浔,她再怎样费力讨好,也是徒劳。她像白浔的替代品,当白浔存在,她就宛如空气,只有白浔离去,她才能得到重视。而现在,白浔回来了!
“阿,浔!”叶然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泛起阵阵苦涩。白桐唤她时,从来都连名带姓,她时常双手叉腰、瞪着眼睛说:“叶然,你竟然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是换作阿浔,就不会犯这种错。”
白桐:“这么大的事,过年回来,你怎么一句都没有提?把阿浔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想请她抽空来家里吃饭。”
叶然快要抓狂。这算大事?当初白浔扬长而去,删光了大家的联系方式,此后多年杳无音信,不可谓不绝情。可当她一声不响地回来,居然还能备受宠爱,简直搞笑!
她极力克制住自己不要把手边的水杯摔得稀巴烂,心里恼火,却语气平静地回答“好”,手机指纹解锁,点开微信,把白浔的名片推送给白桐。
叶然:“妈,还有事吗?”
白桐:“没了。”
叶然心一沉,感觉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挂断前,白桐说:“你注意身体,少熬夜,多吃饭,你太瘦了。”
顷刻间,叶然满腹的委屈烟消云散。“我记住了。你也照顾好身体。”她背过身去,不让向榆看到眼中泛起了泪光。
越在意什么,就越容易被拿捏和伤害。叱咤风云浮于表面,叶然的心里始终藏着一个小女孩儿,她一直不曾忘记,那年冬天,白桐蹲下身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她重重点头。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白桐握住她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当时,白桐的笑容那样甜,手掌那样暖。
从今以后,我就有一个温暖的家了。离开孤儿院的时候,叶然这样想。
*
有人申请添加好友,白浔点开,头像是白桐的自拍,她犹豫两秒,退出界面。
方可啧啧:“要这样吗?过分了!”
“你懂个屁!”白浔解释,“一旦通过就免不了要打招呼,接着是寒暄,家长里短,两三句话说不完,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等我做完汇报,再痛痛快快叙旧。”
“这倒也是。”方可转念一想,如果是急事......又觉得不可能。遇到紧急情况,白阿姨必定先找叶然。他笑,“原来你也紧张,装得倒是气定神闲,虚有其表!”
“废话!我当然紧张。”白浔一把夺走辣条包,“喜欢吃,自己买!”
“小气鬼!”方可看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回我的岗位去。”
“拜了个拜!”方可拉开门,白浔又说,“谢谢。你来陪我说说话,我心里舒服多了。”
“害,咱俩谁跟谁?甭客气。”方可吐槽,“你真拧巴,专门喊我来聊天,又叫我‘别吵’。”他叹气,“出国一趟,你变化太大了,因为换了水土?”
“少哔哔,赶紧滚蛋!”工作室里再无旁人,白浔自言自语,“改变人的不是水土,是经历。”
手表分针指到九,外面躁动起来。
第4章
公司派去机场迎接客户的豪华轿车驶入视野,叶然熟练地换上职业微笑,目视它停靠在大厦外的专属车位上。
NB的老板兼CEO名叫乔荣,个子不高,西装革履,长得慈眉善目,有个灯泡形状的秃头。
双方提前沟通时,NB说今天只来两个人,乔总和他的秘书。
与客户洽谈,必须做足功课。乔荣的秘书是个中年男子,叶然仔细查阅过他的资料,然而,今天与乔荣随行的,却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