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昼十年(11)
林听打过去三次,纪明兰都没有接,路边有个公共电话亭,她走过去,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她才投币,输入相同的号码。
对面接起,“喂”了声。
林听像被点穴一般,全身上下的血液瞬间涌到脚底,双脚肿胀到无法动弹。
无形的风好似刀割,刮得她皮肤没有一处不是疼的。
她没有打错,纪明兰也没有更换号码,那三次冗长的嘟声,只是因为她不想接她的电话。
太奇怪了。
为什么纪明兰宁可去忍受陌生人的骚扰,也不愿意直视亲生女儿的求助需求?
“妈妈。”这声是从喉咙挤出来的,沙哑难听。
“是听听?”
“嗯。”
“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林听确信她在装傻在明知故问,哽咽霎那间漫到嗓子眼,“我不想在明港待下去了,我想回北城,妈妈,明天早上你能不能来北城动车站接我?”
一切声音像被过滤掉,只剩下纪明兰轻缓绵长的叹息,无比沉重地砸向林听耳膜,她还听见她说:“听听,不要任性,妈妈知道你现在还适应不了,但奶奶能照顾好你的,你就再坚持两年,好吗?”
不好。
一点都不好。
人,环境,这地方没有一处是好的。
她宁可回以前的学校,再多听几句污言秽语,多被扯几下头发、砸几次矿泉水瓶,也不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林听的心和路边的灯光一样忽明忽暗,直到听筒里响起一道略显陌生的女嗓:“妈,我好饿,你能给我煮碗泡面吗?”
是纪明兰的继女。
林听如梦初醒,把翻涌的委屈压了回去,吸吸鼻子说:“我知道了妈妈,我会再坚持两年的,你好好休息。”
电话被对面的人掐断,林听压低棒球帽帽檐,哭到眼泪快流干前,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往回走。
敏感的情绪放大她对外界事物的感知,她很快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着她。
纪明兰不要她了,那她出事了,纪明兰会伤心吗?
林听得承认,在预感到威胁的这一刻,停下脚步,不躲闪不抗争,而是直勾勾地迎上跟踪者的目光,多少带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可是很快,她就愣住了。
不为这人有多凶神恶煞,而是他的打扮实在前卫,别说是在明港,在北城她都没见过几个人会像他这么穿。
灰黑色脏染做旧可拆卸手套连帽卫衣,下身穿一条绑带亮面涂层拼接网格七分裤,裤腿衔接上黑色无孔厚底马丁靴,朋克感十足。
用娄望的语气形容就是,装的一手好逼。
他个高腿长,又穿着一身黑,鼻梁上还架着墨镜,气势强,诡异的是,没多少压迫感和攻击性,周身散发出的磁场很随和,似不具备任何威胁,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潜在的犯罪分子,倒像那几年风靡全球的韩流明星。
他们的影子比他们的本体离得更近,快要黏到一起。
林听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不太擅长和这种类型的男生交流,选择性地保持沉默。
对方先开口:“你——”
音色介于清冽和醇厚之间,出乎意料的好听。
男生缓慢接上,“书包拉链开了。”
林听温吞地道了声谢,拉好拉链,他又问:“要不要吃糖?”
这是什么新型诱拐骗术吗?
在大脑理智地拒绝前,林听的手先伸了过去。
男生从兜里摸出一颗话梅糖,放到她掌心,两个人的手没有发生任何有效接触,林听感受到的只有糖纸锋利的边角和冰冰凉凉的触感。
改口显然来不及,但她还是不打算吃——她从来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谢谢你。”
不管这人初衷是好是坏,她都要和他道声谢,有他的出现,这个夜晚似乎也没那么孤寂了。
男生很淡地嗯了声,林听转身继续往前走,被人跟踪的诡异感一直到她进家门都没再出现。
她对着这颗糖研究了很久,最后将它藏进抽屉。
那会裴寂还堵在分岔路口没动。
他抬手摁住后颈,缓慢转动一圈,墨镜下的眼神失焦到散漫,转过身后,漆黑的瞳仁才亮了不少,像淬着冰的威士忌。
他将视线聚焦到电线杆柱后的黑影上。
比姿态更慵懒的是他的语调,拖得慢而长,“跟了人女生一路,打算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怦怦 她把这一幕记了好久好久
那一晚对林听而言,和以往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别无二样,唯一的区别在于她遇见了一个从言行举止到穿衣打扮都分外奇怪的少年。
嵌进明港这块背景幕布里,比她还要格格不入。
少年残留在脑海里的影像挥之不去,导致林听一夜未眠,第二天精神差到极点,眼下的青黑被冷白皮衬得更加明显,她恹恹地下楼,吵架声越发清晰。
严格来说,是在单方面施暴,施暴者是大伯,被动承受暴力的是林牧,他不躲不闪,更没有还手,任由大伯手里的擀面杖一下又一下落到他背上。
“我看你翅膀是真硬了,逃课、抽烟、泡网吧,现在还学会打人了,到底哪点有学生的样子?”
林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伯,比上回掀饭桌时还要阴冷暴戾,紧绷的下颌线下方,青筋根根分明。
大伯母双臂交叠环在胸前,想说什么忍住了,直到瞥见楼梯口的林听,大概不想让她过多发现自己家的家丑,第一次挡在林牧身前,话是对自己丈夫说的:“打都打了,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还不如问他为什么要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