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昼十年(150)
她伸手去抓,抓住的却是裴寂的手。
裴寂反握住她,抬起她的手放在唇上亲了下,梦里没有任何触感,那一刻,她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悬浮在七彩祥云之上。
有道轻柔的嗓音随风而来,“你不想抱我吗?”
大多数梦都是毫无逻辑的,被动卷进梦里的人所有的行为也都是不受控制的。
林枕溪看见另一个自己抬高手臂,环住他后颈。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循循善诱,用蛊惑性十足的低磁声线问:“你不想跟我接吻吗?”
这个梦和十二年前喜欢上裴寂时做的梦,有异曲同工之妙,也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戛然而止。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不算大,被海浪声掩盖。
林枕溪缓慢睁开眼,摸到枕头下的手机,看了眼时间:3:25。
混沌意识消退的下一秒,她忍不住想:裴寂是不是给她打过电话,想亲口祝她生日快乐。
为什么她偏偏在这时候遗落了手机?
遗憾,欢喜,期待……接连涌上心头,最后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危险。
裴寂不求回报的喜欢和关怀,对她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陌生,也因陌生,带来的甜蜜里充斥着不确定的风险。
在她这艘沉船尚且修缮完全前,她应该和以前一样避开,可这次,她脑袋里还冒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想法:有风险的东西,往往伴随着高收益,都已经一无所有的她,为什么不能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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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丁倩雯和沈露西还在睡,林枕溪先起床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卡丁车馆拿回手机,结果发现林牧就在酒店大厅等着,看样子还等了很长时间。
林牧也第一时间看到她了,两个人朝对方走去,没几秒就将距离拉近。
林枕溪刚叫出一声“哥”,就被林牧打断:“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中途醒来一次,不过没多久又睡过去了,一直睡到九点。”
林牧心不在焉地哦了声,“饿不饿,带你去吃早饭。”
“不饿,我等她们起来,一起吃午饭。”
说着,林枕溪察觉到不对劲,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有悖林牧的性格。
“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牧想说什么忍住了,“你跟我来。”
卡丁车馆的员工宿舍没有林牧描述的那么糟糕,三十平米的loft单人公寓,日式装修风格,色彩搭配得很柔和,碍于林牧的东西很少,人也不在公寓做饭,没什么烟火气息,显得有些冷冰冰。
林牧没再拐弯抹角,“奶奶去世前,有给你留下过什么话吗?”
林枕溪愣了下,本能想要逃避这个话题,可当她想起昨晚出现在梦里的梁静思后,最先蔓延到嗓子眼的不是愧疚和痛苦,而是一种怀念,然后才是绵延的酸涩感。
不管什么伤口,用创可贴捂太久,都需要撕下来,让它们透透气。
一味的遮掩和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林枕溪双手握成拳头,鼓起勇气后松开,“没有,一句都没有。”
她哑着嗓子反问:“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早上北城公安局的人给你打电话了。”
林牧反复斟酌措辞,再次开口是两分钟后的事,期间林枕溪的心脏跳得七上八下的。
“奶奶不是自杀的,”说完,他又觉得不妥帖,“应该说是自杀,但又不是自杀。”
林枕溪一个字都没听明白,连自己怎么离开的公寓都不知道,看见裴寂的身影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腿已经发软得厉害。
在她跌坐在地前,裴寂眼疾手快地将她抱进怀里。
“裴寂。”
“嗯?”
“你怎么在这儿?”
“来接你。”
“去哪?”
“和你一起去北城。”
从明港到北城最短依旧需要七个小时,那漫长的车程里,林枕溪想起两年前的9月14日——梁静思失踪的两天后。
她接到负责梁静思失踪案件的警察打来的电话,要她立刻来趟警局认领遗体。
那一瞬间,她所有的感知都被剥夺走,等她回过神,人已经站在警局门口。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被人从冷藏柜里推出、露出半截身体的梁静思,她的眉毛覆盖着一层冰霜,变得更加斑白,瘦削的脸颊被水泡到发肿,眼球被薄薄的眼皮覆盖着,凸起明显。
她的手指一如既往的枯瘦,无力地垂挂在一侧,手背的黑斑像白馒头发了霉。
这张脸、这具身体对林枕溪而已,早就到了烂熟于心的程度,但她还是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回复,妄图从已经毫无转圜余地的现状里寻求一丝陌生,好给她说出那句“这不是我奶奶”的底气。
可惜那次她依旧和残酷的事实对抗失败,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硬生生从喉咙里逼出两个字:“是她。”
嗓音沙哑到像声带里被人填满了粗糙的砺石,张嘴时,甚至能闻到不浓不淡的铁锈味。
那天警察告诉她:“人是今天早上八点在浔江发现的,尸检表明,你奶奶是溺水身亡,死亡时间大概在前天下午的一点到三点之间。”
那块区域很偏,平时没什么人经过,也没装几台监控设备。
梁静思最后出现在监控里,是在两公里外的公交车站。
警方根据现有的资料和尸检报告,以及梁静思的病例诊断,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得出的结论更倾向于:梁静思是清醒状态下,采取了自杀行为。
时隔两年,林枕溪再次来到同一个地方,警察却告诉她另一种结果:梁静思有过自杀念头,但她的死是意外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