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昼十年(39)
林靖航会染上赌瘾,不是因为他热衷于赌博,而是想通过走捷径的方式,尽快让她过回好日子,也正因她心知肚明,才无法真正责怪于他。
在梁招娣压抑的眼泪和大伯大伯母装腔作势的哀嚎声里,林听退回到床角,悄无声息地掀起白布,林靖航的双脚露了出来,但还是看不见脚跟处的疤痕。
网上说,被挑断脚筋的人最难熬的是阴冷和潮湿的天气。
偏偏这天北城也在下雨,被连绵不绝的阴湿包裹,林靖航应该会很疼吧。
林听很认真地注视着床上瘦弱的男人,在心里问:爸爸,等你的腿彻底痊愈后,你想去哪呢?
后面的事都是长辈们操办,林靖航被安葬在北城西部某处陵园里,就在葬礼当天,林听见到了肇事司机的父亲。
男人五十出头,西装革履,被优渥家世浸润过的气度一览无余。
虽是来协商调解,摆到明面上的诚意却被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削减大半,金丝眼镜折射出冰冷的光线,他用毫无起伏地声线开出他理想中的价位:“一百万。”
“你们搁这做梦呢?”大伯阴测测地笑了下,“还是说你儿子的未来就值这么点钱?”
空气安静一瞬。
男人再次出声时,这个人血馒头的价值高出了五十万。
大伯眼咕噜一转,从对方的态度里,认定还有加价的可能,“你儿子也不单单只是喝酒这么简单吧,看他这样子,八成还嗑——”
“药”还没说出口,男人一个眼风扫过去,冰冷锐利,大伯被怵到噤声。
“最多两百万。”
大伯压下眼底的窃喜,露出勉为其难的神色,“也行吧。”
一直到葬礼结束,纪明兰都没有出现,大伯母没忍住冷嘲热讽:“好歹跟你弟结婚的前几年,她也是过过阔太太的日子,现在你弟死了,她不来送送也就算了,怎么能无情到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倒巴不得她别来,要是知道有两百万能拿,只不准会怎么教唆她女儿,害我们一分钱都得不到。”
“也是……为了自己过上好日子,转头就把女儿抛弃,一看就是个精明人,那两百万还是别让她知道的好。”
“你声音小点,别让林听听见……”
龙生龙凤生凤,爸妈都不是什么善茬,难保心眼不会继承到孩子身上。
大伯母环视一周,配合地压低了音量:“你为啥让那边把这两百万打到你妈账户上?”
“你蠢啊?我弟刚死,钱就打到我卡里,传出去多难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谋财害命。”
“那到时候你妈不肯把钱给我们咋办?”
“咱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些年,她藏什么了,有什么好处还不都给我们了?就算这次不给我们,也会留给阿牧,说到底不还是我们一家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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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明港那天,也是傍晚。
天色慢慢变暗,两侧路灯整齐划一地亮起,在粘稠的夜里烧出滚烫的岩浆。
林听多请了几天假,在家休息的那段时间,她的情绪底片很平静,不吵不闹,干涸的眼睛看不出分毫难过,沉默的像个哑巴,肢体语言成为她对外沟通的唯一工具。
梁招娣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了一串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总结下来就两句:
心理原因导致林听暂时没法说话。
至于恢复到以前需要多久时间,谁也说不好。
于是就这样,在夏天来临前,林听先患上了失语症。
某天上午,林牧敲响她房门,问她:“玩不玩滑板?”
林听在笔记本里写:【你不去上学吗?】
“请了两天假……玩不玩?”
她思考两秒,点头。
林牧拿来的滑板是全新的,板面点缀着花里胡哨的图案,契合小女生的审美。
林听稍愣后问:【是送给我的?】
林牧别开眼,“就当是提前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林听又是一顿,想起去年生日卧室门口的生日蛋糕,忍不住写下“蛋糕是你送的吗”,犹豫了会,没亮给他看,翻页重写:【谢谢。】
林牧神情更加不自在了,“等你完全学会,再跟我道谢也不迟。”
林牧的教学通俗易懂,林听多加练习后,很快掌握了技巧。
结束后,林牧低低叫她,“林听,你想不想和他说说话?”
林听没反应过来,用迷惑的眼神问他说的是谁。
林牧的嗓音压得更低了,“裴寂。”
她愣住了。
“我托人要到了他的手机号,”林牧黑沉的眸锁住她,却没有往日的压迫感,柔和如春水,“如果不想跟我们说话,那就去找他聊聊。”
话音一落,林听就变成了陈旧失修的机器,摇头的动作异常卡顿。
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对着裴寂开口,要是能,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牧清晰地看见她沉静如海的眼眸中泛过一圈圈涟漪。
果然“裴寂”这个名字是她现阶段最大的情感填充剂,能将她从虚空一把拽回现实。
不等她回应,林牧拨出裴寂的号码,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机塞进她已经渗出薄汗的掌心。
裴寂没有设置来电铃声,等待的那几秒,砸进林听耳朵的只有冰冷的嘟声,随即是沙哑晦涩的一声:“喂。”
听着像被吵醒,起床气发作,有些许烦躁。
林听突然意识到他那边的时间还是半夜两点,无疑她打扰到了他休息。
忐忑、愧疚直冲大脑,她整张脸涨得通红,试图从喉咙里挤出道歉的话语,却还是连一个音都发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