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是漂亮废物[无限](2)
因为她知道,自三年前横波以先天剑体迈入地阶后,她便已随时可以下山了。
清虚子虽然早有预料,此刻却也是满目沧桑,他不看地上的横波,只望向山那边的中州,“你既已下定决心,不日便下山吧。只望你时刻记着,碧云山上,我和你师娘永远等着你。”
得了清虚子的话,横波这才起身。
柳氏已然双眼通红,横波不忍见她伤心,像小时候一样抱住她的腰故意用脑袋在她衣裙上蹭。
柳氏拿她没办法,只得收拾起伤感的情绪拉她先去吃饭。
这几日,柳氏做的都是横波最爱的菜,横波不是看不出她坚强之下的难过。只是她既已决心离开,再怎么安慰都是徒劳,何况……她也不会说话。
没错,她是个哑巴。
即使如此,七日后,这样刻意营造的平静也终于化为了泡沫。
山上的积雪彻底化了,而在山上整整生活了十三载的横波也下山了。
一个包袱,一把染血的断刀,一方十余年不曾见过天光的木盒,以及临行前清虚子交给她的,曾经属于她娘亲的,一把也叫横波的剑。
只是,她以为从此之后便是穷然孑立,却不知随着她一同离开的还有碧云山上清虚子亲自寄出的一封书信。
这封信乘着乍暖还寒的春风,飞越青山绿水,也跨过黄沙长河,迎接过朝露初阳,也驻足于暮景残光,终于沿着摇响的古道到达了西北关隘。
……
红日升起又落下,漫天的烟霞中,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展平这小小一方信件。
信上只一段话:“钰儿下山,剑指玉京。不求得助,但望相护。”
没有署名,没有来处,但他毫不迟疑,只因为,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
望着眼前自收到信后已伫立良久的男人,一儒官打扮的文士摇了摇手中附庸风雅的扇子。
他回首眺望这满目的迢迢黄沙,心下暗叹,在这西北戈壁困了整整十四载的风终于是要卷回那天上白玉京了。
只是,究竟是黄沙铸梯,还是白玉化粉,犹未可知。
突然,巍峨如高山的男人动了,他将信递与火烛之下,看着它一点点被火焰舔舐殆尽。
他转身,迈着沉重又轻快的步伐走出军帐,周围劳作的将士都停下手中的活计与他行礼,然而这次,他却丝毫没有停顿,直至走到营地中间。
他扫过面前一张张或茫然或忐忑的脸,与记忆中鲜活年轻的面孔遥遥对应。
边塞的狼烟染白了他们乌黑的发,却蒙不住渴望的眼,西北的风磨皱了他们光滑的皮肤,但吹不灭燃烧的灵魂。
他们或许已经形销骨立,却永远铁骨铮铮。
他一撩衣袍,单膝跪下,眼中映照的不是他们被岁月消磨的形体,而是依旧炽盛的信念:“十四年了,不会更久了。”
……
碧云山高耸入云且山路崎岖,即使横波自幼习武,也花费了两三日才到达山脚下的碧云镇。
然而此刻才是横波最为茫然之时,自五岁上山算起,这已是横波这十几年来所到达过的最远的距离。
她先是拿着断刀去了碧云镇与山上的联络点,面对她的疑问,裁缝铺老板娘仔细回忆了一番:“那人戴着锥帽,没有露脸,但听声音似乎是个年轻的小郎君。”
“他并未留下什么话,只说是大姑娘让转交的。”
碧云山t 上只有两个姑娘,大姑娘自然便是阮望舒了。
横波没能得到有用的信息,神色颇有些沮丧,婉拒了老板娘的留饭,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这时,前方两人的交谈吸引了横波的注意。
“听说张娘子的酒铺又上新酒了,这可不得去看看。”
“我媳妇最爱张娘子的桃花酿了,算算时节,莫非就是桃花酿罢,那我可得给她捎两瓶回去。”
“那是女人家爱喝的,咱大男人就该喝烈酒。”
横波敏锐地抓住了“桃花酿”三字,沉思间身体不由自主就随着二人来到了一间酒铺前,兀自看着眼前景象怔愣出神。
酒铺前有一不过标梅之年的女子正挽起衣袖为酒客打酒,女子五官明艳大气,眼角眉梢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想必就是这酒铺的主人张娘子了。
明明不像,可横波看着她突然想起了阮望舒,阮望舒人如其名,是一个月亮一样温柔的女子。
横波刚来碧云山那段时日,由于刚刚经历了一系列变故而极度缺乏安全感。清虚子本就不会带孩子,柳氏要负责山上所有人的生活也是有心无力。而那时也才不过豆蔻的阮望舒则是主动担负起了照顾横波的重任。
横波那时虽然年纪尚小,却已十分具有攻击性,这性子不知折磨了阮望舒多久。
然而每当她以为阮望舒再也不会管她的时候,阮望舒却永远都只是那样包容地笑笑,然后摸着她的头说:“我知道,我们阿钰其实最乖了,只是现在心情不好,没关系的,师姐会一直陪着阿钰。”
久而久之,横波就这样,渐渐被月光消蚀了伤人的棱角。
想起往日,横波蓦然一阵心痛。
“姑娘,姑娘你怎么哭了?”
待横波再回神时,眼前是张娘子疑惑又无措的面容,原来她已在此处驻足良久,刚刚还蜂拥着买酒的客人早已经散去。
面对张娘子的询问,横波敛了眼角的泪意,沉默着摇了摇头,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步子快得似有洪水猛兽在后追赶。
却也没错,痛彻心扉的记忆又何尝不是洪水猛兽呢?
而她在这一刻,才深刻地感受到,师姐是真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