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引孤山(10)+番外
后来他尝试过跳楼和跳湖,可每次都能被救回来。
似乎老天爷也不想让他死。
可是他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呢?
是了,张强说:他的爱人死了,他们之间有赌约,有一个约字,有约定总是好的。
那他就不能死了,死了就失约了。
8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你是那个土鸡,还是那个少年?”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盯着我,眼神里的光暗了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呢?”
“我哪能知道?”
我没好气地说,却没真的生气:“这故事也太惨烈了,我不喜欢。”我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喜欢喜剧,比如最后俩人能凑一块儿,嗨呀,可是他们之间多了一层欺骗,不过爱情这事儿,谁说的明白呢,或者至少俩人都能好好活着。”
韩青严终于说:“那,睡觉吧。”
我仿佛得了特设的犯人一样,赶紧躺回床上。
迷迷糊糊,我听见韩青严下床拿东西的声音,我说:“快睡吧。”
他把一个冰冰凉凉的小物件塞进我手里,说:“秦野,我希望你记得,又想你什么都忘记,我很自私,我还懦弱,我想,如果可以跟你一起死,那我会毫不犹豫。”
我已经困的灵魂出窍了,什么也没听清,只是含含糊糊的应着。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窗外的光晃醒了,睁开眼一看,天已经快亮了,窗外泛着鱼肚白,淡淡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层薄霜,我突然想起陶渊明说的恨晨光之熹微。
可我侧过头一看,韩青严躺过的病床上空空荡荡。
那个u盘被我不小心弄到了地板上,我弯下腰去捡,起身看见韩青严还好心的在床头柜上给我留下了一台电脑。
我捏着u盘,总感觉我想要的答案藏在里面。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护士站方向隐约的说话声。我喊了句“韩青严”,没人应,只有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打了个转,又落回我耳边。
我刚想过去开电脑,病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是吴姐,他慌张的说:“小野,韩青严呢,他不见了对吗?”
我却没回答她的话,只是盯着床头柜上的电脑,脑子里有声音告诉我:打开它。
我打开笔记本的盖子,吴姐还在说:“你们昨晚都说了什么?他现在情绪也很不稳定,我先报警了,小野,别看……”
吴姐反应过来,想过来拦我,可已经晚了。
电脑屏幕亮了起来,不是现在常用的系统界面,而是熟悉的Windows 98蓝天白云桌面,上面两个q版小人正对着我笑,一个留着短发,一个戴着棒球帽。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了,手指僵在键盘上,脑子里像有无数根线被扯断,又重新缠在一起。那些被我忘记的画面,像跑马灯似的闪出来。
最后变成一个黑洞,能把一切吞噬的黑洞,所有人的脸都变得虚无,包括我自己。
我的身子被挤压,被鞭打,胃部传来剧痛,我不可抑制的呕吐,痉挛、抽搐,我可能要死了。
原来他是土鸡,我是少年。
原来那些惨烈的故事,全是我的过去。
原来我看不清人的脸,不是凭空来的,是戒同所里一次次电击和呕吐药留下的后遗症。
我的认知早就出现了障碍,我杀死了我自己。
但是我知道韩青严去了哪里。
我问吴姐:“你还记得,我最后一次自杀,是在哪里吗?”
吴姐说:“天鹅湖。”
我说:“那,我们去天鹅湖吧,韩青严就在那里。”
9
我知道了,他在一次又一次学习我的自杀形式,包括他手腕上的伤痕,包括他林晨爬上窗台的举动。
他在我迷迷糊糊间,还说了一句话:“秦野,我知道了你当初有多难了,因为,我也要撑不下去了。”
到天鹅湖的时候,湖边已经围了一圈人,警灯闪得刺眼。
我挤进去,就看见晨练的大爷正坐在地上喘气,旁边的石凳上放着一件米白色大衣,叠得整整齐齐:
“我以为这小伙子要冬泳,哪知道他下去就没上来。”
大爷拍着大腿,声音发颤:“我赶紧跳下去捞,水太冷了,人捞上来的时候都没气了,还好我会点急救,把水咳出来了,可就是没醒……”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挤到救护车旁边,就看见韩青严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医护人员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按压的每一下,都像砸在我心上。
我想伸手碰他,却被吴姐拉住了:“小野,别添乱,让医生救他。”
救护车呼啸着往医院开,我坐在后面,盯着韩青严的脸。
我看不清,我什么也看不清。
我的手突然被一只柔软的掌心握住,是吴姐,她说:
“小野,深呼吸,放松。”
我跟着她的指令放松身体,然后瘫软下来。
到医院后,韩青严被推进了抢救室,红灯亮了很久。他的父母也来了。
叔叔和阿姨熟稔的跟我讲话,说让我别担心,青严会好的。
然后阿姨希冀的问我:“小野,你也盼着他好,对吗?”
我沉默,因为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后来是吴姐走到了我的身边,她问我:“你是秦野吗?什么都想起来的秦野。”
我盯着抢救室门上的红灯,指尖冰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惜字如金:
“跟我说说……这些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