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急，偏又辩驳不得，只能恨恨瞪了李为秋一眼，眼刀嗖嗖地飞过去。

盛寻对那二人眉来眼去全无兴趣，直到李为秋出声唤他：

“若此番若是解药制成，可否允李某回去？”李为秋的笑意里带着几分郑重。

石护卫闻言一怔。

是了，这人本是江湖客，终究要回到山水之间。

他们二人，若不是因为冷公子的解药，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认识。

盛寻微微颔首：“自然。另外，当日许诺的万两黄金，分文不会短少，到时也一并为李大夫送上。”

“多谢殿下。”李为秋躬身行礼。

盛寻接着说：“你的浣花坊经营的不错，我的人在那儿看着，无人敢欺辱你坊中那些男男女女。”

李为秋执扇轻笑：“李某自然信得过殿下的人。

只是坊间新节目需排演，上下关节需打点，若长久不管，怕是要被对家摘了招牌。”

“李为秋，你就从未想过行医济世？妓院老板终非清誉之选。”

“李某孤身之人何惧那些虚名？如今连年战乱，貌美者皆成原罪。”

李为秋表情难得认真了几分，“我开这浣花坊，既给那些苦命人遮风挡雨，又借莺声燕语织情报网，顺便赚些金银，岂非三全其美？”

“原是我浅薄了，未识李先生济世之志。乱世藏珠于风尘，仁心寄于艳帜，倒是我狭隘的拘于世俗之见了。”

李为秋执扇轻笑：“殿下莫要抬举李某。

什么济世仁心，那不过是李某往脸上贴金罢了。若真做赔本买卖……李某早卷铺盖不干了。

说到底，李某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江湖草莽，一个生意人罢了。可当不起殿下谬赞。”

盛寻直接笑出声来：“李为秋啊李为秋……”

石护卫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明明李为秋总是摇着扇子戏弄他，笑他死板、骂他木讷，明明只要李为秋走了，他就能再一次回到殿下身边。

只要李为秋走了……

李为秋会走……

石护卫忽然被这个念头钉在原地。

若有一日李为秋踏出殿下府邸，他与那人便成了真正的江湖陌路。

他守在宫墙之内，手中长剑护殿下安危；那人游于红尘之中，扇底清风伴一身逍遥。

庙堂与江湖，从来都是泾渭分明的两道鸿沟，隔了便是永别。

那个总笑着揉乱他头发、总对他说些没头没脑的话的人，那个带着点兄长模样的人，就要化作天边的流云，再也落不进他这片晦暗的天地里了。

小石头心里忽然冒起一股荒唐的冲动：他想留住李为秋。

可最终，也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等盛寻再回到银杏苑时，恰见一位小公子对镜梳妆。

深灰劲装裹着的身形，高马尾利落扎起，连肤色都染作健康的麦色，俨然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郎。

易容完毕的冷千迟闻声回头。

他挑眉时，整张脸透着陌生的鲜活气：“如何？像不像殿下您麾下的护卫？”

盛寻走近端详：“这一手易容术当真精妙，师从何人？”手指忽然捏了捏垫宽的肩部，“连骨架都仿得这般逼真。”

冷千迟笑道：“早年将军府里一位江湖人教的。那时父亲逼我学兵法，我偏偷懒缠着人学这些旁门左道。”

“千迟竟也有这般可爱的时候？”盛寻眼含笑意。

“怎的？盛公子是说我如今不就可爱了吗？”

“不敢不敢，”盛寻举手作投降状，“我家千迟自是千般俊朗，万般可爱，从前现在皆是如此。”

盛寻将李为秋那边解药取得进展的情况简要告知了冷千迟。

李大夫采完血便利落地收起药箱，朝二人拱手笑道：“二位，李某先行告退，这血需得趁鲜用。”

石护卫却仍怔立在原地，像木头疙瘩似的，还维持着递纱布的姿势。

直至李为秋快要跨出门槛，他才惊醒般抬脚跟去。

“小石头这是丢了魂吗？”冷千迟挑眉望向小石头的背影。

盛寻轻嗤一声：“恐怕是被那姓李的狐狸精勾了魂。”

“他俩成了？”

盛寻唇角微扬：“任他们两折腾去吧，你就别操心了。

李为秋此人看似放浪形骸，实则自有分寸。我看人一向很准，他值得托付。”

冷千迟眼尾泛起笑意：“殿下识人的眼光的确精准。当年我那般欺辱你，可后来作为战俘落到你手中，你也从未真的报复我，还对我挺好的。”

盛寻执起冷千迟的手：“当日你背着我做了那么多事，我当时是真的不知道。

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为何独独对你下不去狠手……若换作旁人那般要挟，我自有的是手段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盛寻指节收紧了些，他此时也生出几分后怕。

“偏偏对你，我当时任由你拿捏，也不肯对你动刑。

幸而未酿成大错，若真曾伤了你……怕是此刻唯有剜心赎罪。”

冷千迟暗想，若盛寻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他只会将真实身份死死咬住，带进棺材也绝不令对方知晓分毫。

盛寻不知冷千迟心中百转千回的念头，他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朝外走去。

冷千迟轻笑：“殿下这是要带我去哪玩儿？”

“去闹市买糖糕，”盛寻抬头瞪他，眼尾却红得厉害，“我要把你当纨绔养着，日日哄到眉开眼笑才算完。”

冷千迟忍不住笑出声：“头回听说这般养人的。殿下，我今日扮的可是您的小护卫，若这般娇惯，不符合护卫的身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