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爵慕言:强制与救赎(20)+番外
江郁没有跟进来。他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侧影模糊,正低声与特助交代着什么。贺凛听不清内容,只看到特助不断点头,然后匆匆离开。江郁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抬手按了按自己受伤的手臂,然后,他转过身,朝病房里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忙碌的人群,短暂交汇。
贺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生怕他就此离开。
江郁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在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疲惫。他最终没有走,只是走到窗边的沙发旁,坐了下来,拿起一本不知是谁留下的财经杂志,随手翻看,仿佛病房里这兵荒马乱的一切与他无关。
但他留下了。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效的止痛药,瞬间抚平了贺凛身体上所有的疼痛和不安。他顺从地配合着医生的操作,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因疼痛而蹙眉。
重新包扎妥当,医护人员叮嘱一番后陆续离开。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零星,万籁俱寂。
贺凛躺在病床上,不敢轻易开口,怕打破这脆弱的平衡。他只能小心地调整呼吸,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描摹着沙发上的身影。
江郁合上杂志,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贺凛的心跳骤然加速。
江郁的目光落在他重新包扎好的伤口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到他脸上。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事务性的平静:
“城南的地皮,拿下了。比预期价格低了三个点。”
贺凛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以为江郁会责备他的冲动,或者……至少问一句他的伤。
“对方的人,警方已经带走。后续的法律问题,律师会处理。”江郁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你不需要再担心。”
贺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他想说“我不是担心地皮”,想说“我是担心你”,但所有的话在接触到江郁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时,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江郁在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他在告诉他,他处理这些,仅仅是因为这是“工作”,与他贺凛的个人情绪无关。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席卷而来,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冷却。
江郁似乎没有察觉他情绪的剧烈波动,或者说,察觉了,但并不在意。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很晚了,你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再次走向门口。
这一次,贺凛没有喊他。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传来尖锐的痛感。
就在江郁的手握住门把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影在门口廊灯的勾勒下,显得有些孤单。
病房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几秒钟后,江郁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开口,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到了贺凛耳中:
“贺凛,”他说,“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话音落下,他拧开门把,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贺凛僵在床上,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复杂的涟漪。
是责备吗?是厌烦吗?
可为什么……他却在那句话的尾音里,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无奈?甚至是一丝,连说话者自身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这微乎其微的可能,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虽然微弱,却瞬间点燃了贺凛心底几乎熄灭的全部希望。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不顾伤口传来的抗议,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板。
是啊,拖着这副破烂身子冲去急诊科,是傻事。
为了虚无缥缈的担心而不顾自身安危,是傻事。
可如果……如果这样的“傻事”,能换来他一句带着温度的“别再做”,能让他冰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秒……
贺凛缓缓地、缓缓地躺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着,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疯狂的、破土而出的决心。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抚上胸前厚厚的绷带,指尖感受到下方心脏有力而急促的跳动。
他闭上眼,江郁最后那个带着倦意和一丝难以言喻情绪的侧影,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现在的他,还远远不够。
仅仅是毁掉过去,远远不够。
仅仅是站在这里,等待怜悯,远远不够。
他需要重新站起来。
不是作为贺氏那个冷酷无情的掌权者。
而是作为一个……有资格,也能真正去保护想保护的人的男人。
他需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坦然地站在江郁身边,而不是成为他的拖累和麻烦。
强大到能够匹配上他那份历经磨难后、依旧沉静坚韧的灵魂。
窗外的天色,渐渐透出熹微的晨光。
贺凛在逐渐亮起的光线中,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布满痛苦、悔恨和迷茫的眼底,此刻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的光。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
比他在商场上经历的任何一次厮杀都要难。
但他别无选择,也……心甘情愿。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特助的号码,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冷静:
“帮我联系最好的复健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