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女儿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清亮湿润的眼睛，里面满是纯粹的信赖和恳求。

仿佛她只要说一句波比先生的不是，就是对这个世界的背叛。

林落晚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无法对一个孩子解释成人世界的复杂，更无法告诉她，有时候，“好人”的好，是带着目的的。

她只能俯下身，用温热的掌心贴着女儿冰凉的额头，声音放得更柔：“妈妈知道了，妈妈不怪波比先生。但是宁宁要答应妈妈，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好吗？”

“嗯！”林徽宁用力地点点头，小小的身体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敲打着林落晚纷乱的心绪。

巴黎的夜色被城市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

可心，却像是被一层化不开的浓雾笼罩着。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响起刚才谷朵在电话里那番气急败坏的吐槽。

谷朵的表妹，那个叫曾晚晴的女孩，竟然能把叶琛明那些在她看来是不可原谅的“劣迹”，解读成闪闪发光的优点。

林落晚忽然想起在巴黎街头重逢时，叶琛明看着她时那双沉寂的眼。

疲惫，隐忍，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破碎感。

她当时说出的那些话，是不是……太过伤人了？

指责他利用孩子，说要和叶景和结婚……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错？

是他先背叛了他们的婚姻，是他让她和孩子们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如果……如果叶琛明真的和曾晚晴那样的女孩在一起了呢？

年轻、漂亮、家世相当。

并且对他爱得死心塌地，把他的一切都视若珍宝。

她会温柔地对待向晚和凌霄，会崇拜地仰望他，会抚平他所有的伤痕。

这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而她，也可以彻底从这段失败的婚姻里解脱出来。

想到这里，林落晚的心口竟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

就好像一件自己早已丢弃的旧物，猛然发现有别人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那份莫名的失落和不甘，竟如此清晰。

罢了。

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他再婚与否，又与她何干呢？

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

-

夜色过半，京城的清苑别墅里，万籁俱寂。

主卧室内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壁灯，勉强勾勒出室内冷硬的线条。

叶琛明闭着眼，眉头紧锁，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冰冷的液体顺着透明的输液管，一滴一滴注入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

身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心里的煎熬。

过敏反应带来的窒息感已经退去，但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却依旧盘踞在心头。

更让他感到窒息的，是孩子们充满恨意的眼睛。

“大骗子爸爸！”

“我才不想见他！”

他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

可儿女的厌弃，还是轻而易举地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与自持击得粉碎。

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在巴黎，他输掉了妻子；在京城，他失去了孩子。

就在他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挫败感中时，卧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一道极小的缝隙。

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蹑手蹑脚地挪到了他的床边。

是叶向晚。

她换上了粉色的睡裙，头发乱糟糟的。

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熟透了的桃子。

她就那么站在床边，小小的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怯生生地看着他，也不敢出声。

叶琛明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爸爸……”小女孩的奶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是不是臭臭的？”

叶琛明掀开沉重的眼皮，墨色的瞳孔里一片荒凉。

他以为女儿又在耍什么花招。

“尿床了去找张嫂，”他冷声，“我不是你保姆。”

叶向晚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瞬间决堤。

她拼命摇头，金豆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哽咽着解释：“不是的……不是尿床……是……是因为我睡得不香……我做了噩梦……”

小手紧紧攥着怀里那只兔子的耳朵，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梦见爸爸像书房里那只碎掉的水晶杯一样，摔成了好多好多片，再也拼不回来了。

恐惧太过真实，让她浑身发冷。

叶琛明沉默了。

他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小脸。

那张和林落晚相似的脸上，写满了惊惶与无助。

心口那块被冰封的坚硬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第275章 .爸爸对不起

“爸爸……对不起。”

叶向晚抽噎着举起怀里那只粉色的兔子玩偶，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兔子玩偶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身上穿着一条精致的蕾丝小裙子。

看得出是主人的心爱之物。

“这是我最喜欢的兔兔……它身上香香的，可以让宝宝睡个好觉……”

她把玩偶往他手边又送了送，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

“送给你……你抱着它睡……爸爸，你不要死，好不好？”

“……你不要死，好不好？”

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怨怼，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只是一个被女儿害怕会死去的，普通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