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那双幽深的眼，余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向殿门的方向。

第二天，那团小小的粉色身影果然又出现了。

林落晚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将那几道狰狞的伤口遮得严严实实。

她换了条鹅黄色的裙子，头发依旧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蹦一跳地跑进来，像只跌跌撞撞的奶黄包。

她手里捏着两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

“哥哥，这个给你吃。”

小姑娘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软糯的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亲近和讨好。

叶琛明垂眸，视线在那两颗奶糖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抬起，看向她缠着纱布的手臂。

“不疼了？”他问，声音清冽。

林落晚像是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口，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米牙，“不疼啦！妈妈给我吹过了！”

她把糖硬塞进他手里，然后自顾自地在他身旁的蒲团坐下。

学着他的样子，挺直小小的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叶琛明看他的书，她就托着小下巴看他。

少年人的侧脸轮廓已初具锋利，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烛光跳跃，为他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光。

林落晚觉得，这个哥哥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电视上说，青城山下白素贞，可他看着不像蛇妖，倒像是一座山。

好孤单。

往后的几天，皆是如此。

她每天都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尾巴，准时出现，给他带各种各样的小零食。有时是几颗裹着糖霜的山楂，有时是一块桂花糕，甚至还有半个被她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

叶琛明从不接受，也从不拒绝。

那些东西被她放下，就静静地待在他手边，直到她离开，再被他原封不动地收进书包里。

他依旧沉默寡言，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却在她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悄然融化了一个角。

他的世界，被一个叽叽喳喳的小东西硬生生挤了进来，带着奶糖的甜腻和阳光下新晒被褥的暖香。

“哥哥，你看你看，”林落晚献宝似的捧着一本画册，小小的手指头点在其中一页上，那是一只通体雪白、姿态优雅的波斯猫，“它眼睛是蓝色的，像天上的星星！”

叶琛明眼风扫过，喉咙里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干涩的痒。

是猫。

他目光微凝，却没躲，也没呵斥。

只是听着。

“我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养一只这样的猫，”小姑娘托着腮，陷入了美好的幻想，“我要给它取名叫雪球，因为它肯定白得像一团雪。每天抱着它睡觉，肯定很暖和。”

她絮絮叨叨地描绘着一个他永远无法踏足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柔软的猫毛，有温暖的怀抱，有肆无忌惮的亲昵。

可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这一声极轻，几乎要被殿外的风声吞没，却让林落晚的双眼瞬间亮起。

她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挨得更近了些，小声道：“哥哥，你喜欢猫吗？”

叶琛明沉默了。

烛火是这方寸之地唯一的活物。

在他深刻的轮廓上跳跃，将他长长的睫毛影子投在下眼睑，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吐出两个字。

“还行。”

这两个字，是他对这个世界撒的第一个谎。

为了一个只认识了几天，会哭会闹，会用小小的身体护住他的笨蛋。

好景不长。

禅院的生活在他父亲的一通电话后，被画上了休止符。

叶家的车，第二天一早就到山下。

他要回京城了。

这个消息是傍晚时分，由寺里的小沙弥带来的。

叶琛明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那本还没看完的书。

可蹲在他脚边，正专心致志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的林落晚，却听见了。

她手里的动作一顿，那只马上要成形的小兔子瞬间散了架。

她抬起头，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蓄满了水汽，雾蒙蒙地望着他。

“哥哥……你要走了吗？”

叶琛明收拾书本的手指停住，他没看她，只是垂着眼，盯着书页。

“嗯。”

一个字，砸碎了小姑娘眼里所有的光。

她没哭，只是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小嘴瘪着，强忍着不让金豆子掉下来。

那副故作坚强的可怜模样，比放声大哭还要磨人。

叶琛明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贫瘠的语言库里，找不到任何一句能用来安慰人的话。

两人之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晚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

“……我，”林落晚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极了，“我还想跟哥哥一起看孔明灯呢……”

中元节那晚，禅院有放孔明灯为逝者祈福的习俗。

可那晚，她因为手臂上的伤，早早地就被父母带回去休息了，错过了那场漫山遍野的灯火。

这是她这几天里，最大的遗憾。

叶琛明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彼时不知原因。

那一晚，月色依旧很淡，山间的雾气比前几日更浓重了些。

林落晚在睡梦中，被轻轻摇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对上了叶琛明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丝质睡衣，衬得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