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来花开(65)
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礁石上,瞬间洇开,消失不见。
他抬起手,用力捂住嘴,阻止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是什么的哽咽。
电话那头,沈执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沉重,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予安?你怎么了?说话!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充满了急切和……恐惧。
谢予安依旧说不出话。他只是用力地呼吸着,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手背。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或许是这壮阔而孤独的景色触动了他。
或许是这半年来的平静让他终于有勇气直面内心。
又或许,只是因为……太累了。
恨一个人,原来也这么累。
他听着电话那头沈执越来越焦急、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呼唤,那个名字反复地、沉重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了喉咙口的哽咽,对着话筒,极其艰难地、带着浓重鼻音,吐出了三个字:
“……原谅你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却像一道惊雷,同时炸响在两人的世界里。
电话那头,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一遍遍拍打着礁石。
谢予安说完那句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放下捂住嘴的手,任由海风吹干脸上的泪痕。
他看着远处海天相接处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心里一片空茫的平静。
他说出来了。
那个沉重的、禁锢了他太久太久的词。
不是为了沈执。
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那头,才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吸气声。
然后,是沈执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回应:
“……谢谢。”
两个字,重若千钧。
砸在谢予安心上,却奇异地,没有带来任何疼痛。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没有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将手机收回口袋,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他泪水、也见证了他告别的黑暗海域,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远处村落的灯火。
海风依旧在吹,却仿佛不再那么冰冷。
【主线任务:获取目标人物【谢予安】的谅解。当前进度:100%。任务完成。】
【系统能量补充完毕……开始解绑程序……】
【解绑成功。感谢使用,再见。】
一连串冰冷的电子音在沈执脑海中响起,然后,彻底归于寂静。
那个伴随了他漫长煎熬岁月的系统,消失了。
沈执却仿佛没有察觉。
他依旧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立在公寓空旷的客厅中央,手里紧紧攥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映亮了他脸上纵横的、温热的液体。
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宽阔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像个终于得到了救赎的、迷途已久的孩子。
黑暗中,他一遍遍地、无声地重复着那四个字——
第60章 还能来看你吗
海岛的秋天来得温润,暑气褪去,海风里多了清爽。距离那通改变一切的电话,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谢予安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忙碌于监测网络的数据分析和论文撰写。只是心底某个沉重的枷锁仿佛被卸下了,连呼吸都变得轻盈了些。
他不再刻意回避与沈执相关的一切,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被他用来记录项目灵感,那套高级工具也在某个需要精细打磨模型零件时被拆开使用。
一切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他没有再主动联系沈执,沈执也依旧沉默地守在界限之外。那通电话和那句“原谅”,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湖面恢复了平静,但湖底的格局已悄然改变。
这天下午,谢予安在监测中心处理数据,周明轩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予安!猜猜谁来了?”
谢予安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到周明轩身后,站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薄毛衣,休闲长裤,没有西装革履的凌厉,风尘仆仆,却眉眼温和。他就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落在谢予安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一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清晰,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予安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没想到沈执会来。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直接出现在他工作场所的方式。
周明轩识趣地拍了拍沈执的肩膀,对谢予安挤挤眼:“你们聊,我去看看新到的传感器。”说完便溜之大吉,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监测中心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沈执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谢予安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
“我……刚好来这边出差。”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顺路过来看看。”
很蹩脚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