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痛苦，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仿佛刚才那场惨烈而突如其来的死亡，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

【宿主......】系统666的声音照旧响起，但却停顿了许久，才接下去说，【世界结算中......】

裴寻欢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纯白的虚无。

【......根据检测，】666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在最后时刻，沈亦白的核心创伤‘被抛弃恐惧’与‘目睹重要之人因自己而死’的极端情境产生剧烈共鸣......‘白月光’烙印深度......超额完成。】

裴寻欢血瞳微动，依旧沉默。

虚空中的寂静持续蔓延，压抑得令人窒息。

666的数据流罕见地出现了紊乱和长时间的静默。

它看着宿主意识体那副对所有痛苦都麻木无感的模样，突然想起了他前段时间看到的......宿主的过去。

——

那是一个阴暗、冰冷、充满消毒水和金属锈蚀气味的地下实验室。

一个瘦小的男孩，大概只有十岁左右，蜷缩在冰冷的实验台角落。

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裸露的胳膊和腿上布满了青紫色的针孔和淤痕。

一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正粗暴地在他手臂上寻找着血管，针头刺入皮肤，带来一阵剧烈的抽搐。男孩死死咬着下唇，血瞳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里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实验体07号，痛觉神经敏感度异于常人，对镇静剂和止痛药具有极高抗性......】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记录。

然后是另一个场景。

男孩长大了一些，十四五岁的模样，五官已初具日后秾丽的轮廓，却更加瘦削苍白，像一株不见阳光的植物。

他被锁链锁在床头，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俯身靠近他，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狂热和贪婪。

【别怕，小7，很快就不疼了......你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男人的手指抚过少年脆弱的脖颈，呼吸粗重。

少年血瞳中骤然爆发出极致的恐惧和厌恶，他猛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

在男人试图撕开他衣服的瞬间，他不知从哪里摸到了一把藏起来的，已经磨尖的实验用玻璃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扎进了男人的颈动脉。

温热的鲜血喷溅了他一脸。

男人惊恐地瞪大眼睛，嗬嗬地倒了下去。

少年剧烈地喘息着，血瞳中一片混乱的空白，握着玻璃片的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地上抽搐的男人，又低头看看自己满手的鲜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警报凄厉地响起。

厚重的金属门被猛地撞开，持枪的警卫冲了进来。

【失控！实验体07号击杀Dr.亚当斯！紧急清除程序启动！】

无数红点瞄准了赤脚站在血泊中的少年。

少年缓缓抬起头，血瞳中映出那些冰冷的枪口，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茫然。

然后——

枪声响起。

系统666的核心处理器仿佛被瞬间冻结，

宿主对疼痛的异常耐受和麻木，对亲密触碰既渴望又厌恶的矛盾，以及那副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空洞和玩世不恭下的脆弱......究竟从何而来。

答案，它已经知道了。

他用放纵和冷漠当盔甲，遮掩住底下千疮百孔的从未被真正温柔对待过的灵魂。

【宿主......】666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人类般的颤抖，【您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件事吗......】

裴寻欢终于有了反应，血瞳微微转动，看向虚空，声音平静无波：“说。”

【沈亦白、裴渡、顾庭舟、林夜、魏时......他们五个，和您一样，都是快穿局的‘员工’。】

裴寻欢的瞳孔亮了亮。

666继续道，语速加快：【但他们和您不同。他们是‘沉浸式扮演模式’，

进入小世界前会被暂时封存大部分记忆和本体力量，以契合角色的身份和情感去经历一切，直到任务结束或死亡才会恢复记忆。

目的是为了获取最‘真实’的情感能量和世界反馈。】

【而您......您是‘清醒模式’，保留所有记忆。但您的部分感受也会被调节，也是为了更好的适应角色。】

裴寻欢笑了笑。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泥沼里挣扎。

原来那些炽热的眼神、那些笨拙的触碰、那些绝望的挽留......背后是和他一样被命运玩弄的灵魂。

知道了真相，并不会让过去的痛苦减轻分毫。

但却奇异地......缓解了那如影随形的、对自我厌恶的孤独感。

他依旧是他们剧本里的“黑月光”。

但他们......也同样是他剧本里的囚徒。

裴寻欢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虚无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和少年指尖微凉的触感。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

“......小疯子。”

不知道是在叫沈亦白，还是在叫他自己。

【下个世界任务已下达。】666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温度，【您......需要休息一下吗？】

裴寻欢沉默了片刻，血瞳缓缓聚焦。

“不用。”他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继续吧。”

既然已经这样无法改变，就向前走吧。

纯白的空间开始扭曲，新的世界景象逐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