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湖之东(150)
他缓缓转过身。
此刻,没有了臣属的注视,没有了那必须维持的王座威严,单独面对这个跨越世界而来、知晓他另一面的人类……
[太宰治]清晰地看到,那双原本只有冰冷与傲慢的鸽血红眼眸里,极其罕见地、飞快地掠过了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窘迫的情绪。
“吾友……让你看到了如此荒唐的一面,还请见谅。”
——没错,菲那恩在为那群无脑血族感到丢脸。
这就是首领太宰治和血族之王菲那恩第一次见面。
第69章 二十四年
铅灰色的永恒天幕下,时间失去了人类世界的刻度,如同缓慢流淌的、冰冷的蜜。
[太宰治]在这片属于黑夜与玫瑰的国度,停留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他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旁观着血族之王的统治。
血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漫长的生命催生了极致的骄奢淫逸与扭曲的欲望。
血族以强者为尊。
如同那位被踹飞却引以为荣的亲王,对菲那恩抱有畸形迷恋和占有欲的血族不在少数。
他们痴迷于王的力量,痴迷于那罕见粉发下的容颜,更痴迷于那威严之下可能存在的、无人得以窥见的温度。
然而,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对图拉尔之名,对那深不可测、诡谲强大的【血族秘术】的恐惧。
图拉尔家族之所以能屹立于血族顶端,正是因其血脉中传承的秘术远超其他氏族。
而菲那恩,更是其中千年难遇的天才,名副其实的黑夜里最亮眼的那一个。
他施展秘术时,指尖流转的暗红符文如同拥有生命的艺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美丽与致命。
[太宰治]见过菲那恩在处决完一个挑起对人类村落无端屠杀的长老后,独自立于城堡最高的露台饮酒,望着远方人类城镇零星灯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向往与疲惫。
“吾友,”彼时,菲那恩曾难得地主动开口,夜风吹起他粉色的发丝,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觉得……血族与人类,共存于日光之下,是否只是痴人说梦?”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鸢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在这个视人类为血畜和低等生物的血族世界里,这个愿望听起来荒谬得如同呓语。
他看着这位挥手间便可决定他人生死的王,看着他提及此愿时,那双总是盛满冰冷威仪或戏谑玩味的眼眸里,竟会燃起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近乎天真的光。
菲那恩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却又无比执拗的弧度。
“很可笑,是吗?”他晃了晃酒杯,“但这就是我的愿望,也是……母亲的愿望。”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向[太宰治]提起那段尘封的过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记忆中的光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被时光打磨过的、深藏的眷恋。
他说起母亲钟爱的向日葵,说起她温暖的怀抱和那双总是望着远方、充满忧虑却又无比温柔的眼睛。
“小时候,和她在一起生活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很短,短得像人类的一个梦。”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仿佛那里面倒映着久远的时光,
“她是个很傻的人类,明明自己过得朝不保夕,却还会省下食物去喂流浪的猫狗,会对着月亮祈祷……希望她的孩子能活在一个没有偏见和杀戮的世界里,希望黑夜与白昼的生灵,能有一天……不再彼此仇视。”
“她甚至……”菲那恩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的情绪,“……她说她爱我的父亲,那个将她带入这不幸却又给予她温柔的血族……对,她说他很温柔。”
“温柔?”菲那恩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多少嘲讽,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悲哀,“我不信。我只信力量,只信自己掌控的一切。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带来真正的‘好运’。”
“所以,在我意识到力量的重要性后,我就离开了她。”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有些冰冷,仿佛在切割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我找到了父亲,回到了图拉尔家族,回到了那片不见天日的领地。”
“一步步往上爬,吞噬,征服,直到坐上这个位置。”他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微弱的、却蕴含着恐怖规则力量的暗红流光,“我想,等我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制定规则,可以抹平一切阻碍时……我就能实现她的愿望了。”
“我能给她最好的生活,能给所有像她一样……弱小却善良的存在,一个不必担惊受怕的世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丝流光都消散在指尖。
“……可是,等我终于站到这里的时候,我才发觉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她已经去世了,我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也没来得及和她道别……”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
“不过好在,没有我的存在,她这一生过得平淡而幸福,而我只能在她的坟前,放上一束记忆中她很喜欢的向日葵。”
“真是……讽刺啊。”他最终轻声总结道,将那杯未曾啜饮一口的血酿放下,重新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血族之王,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脆弱与感伤从未存在过。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吾友”变成了“吾爱”。
[太宰治]与这位血族之王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朋友与试探,成为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着智慧欣赏、□□吸引以及某种难以定义的、深刻理解与羁绊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