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56)
那时的他,气色似乎比现在好些,但眼底的疲惫依旧隐约可见。
几篇发表在星际学术期刊上的论文摘要,领域涉及高能生物基因学,与异常能量物质转化,观点犀利前沿,但其核心数据和方法部分,显然经过了大幅删减加密。
凌曜快速浏览着那些,复杂深奥的术语和模型,即使是他,也能看出其中蕴含的惊人价值,和不拘一格的创造力。
最后是关于出身的寥寥数语:父母均为曦岚联邦科学院中级研究员,均于其少年时期因晚期晶噬症去世。
由联邦政府资助完成学业,天赋异禀,晋升速度破纪录,但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政治活动,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均于其少年时期因晚期晶噬症去世……”
凌曜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顿了片刻。
所以,不仅是国仇,还有家恨?
他关闭了资料,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这些信息,非但没有解答他的疑惑,反而让那曦岚幽灵的形象,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一个父母皆死于晶噬症的天才,将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都投入到对抗这种疾病的斗争中,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些,悲壮。
但凌曜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仅仅是仇恨和责任感,能支撑一个人走到这种地步?
能锤炼出那样一颗,兼具极致冷静与疯狂的大脑?
他回想起云疏在谈判,在分析,在面临绝境时的每一个眼神,那里面除了责任与坚持,似乎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一种纯粹的,对未知的探究欲,对解开谜题的本能执着,哪怕那谜题会吞噬他自己。
或许,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被某种“答案”所驱使的猎手。
只是猎物的不同,决定了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星舰平稳地航行着,窗外是永恒不变的深邃星空。
凌曜忽然想起,在雾隐星遗迹的石室里,他将应急保温毯扔过去时,那人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仔细地将自己裹紧的画面。
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个动作。
还有他失去意识前,咳着血,却依旧将最关键破解指令,清晰传达出来的那一刻。
脆弱,又强大得令人费解。
帝国元帅冷硬的心防,在无人察觉的深处,悄然裂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
他再次打开医疗监控,看着那个依旧在沉睡中与死神角力的身影,目光深沉难辨。
“云疏……”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透过这两个字,看透其背后所有的秘密与坚持。
第32章 苦难
云疏从深度的昏迷,与药物维持的混沌中,挣扎着苏醒。
意识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缓慢而滞涩地感知着外界。
率先恢复的是无处不在的痛楚——肺部熟悉的晶体摩擦感,神经末梢产生的灼痛,以及身体深处那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极致虚弱。
随后是听觉,监测仪规律却冰冷的滴答声,静脉输液泵极细微的驱动声,还有自己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纯白的天花板,冰冷的仪器屏幕,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特定药物的混合气味。
依旧是那间帝国星舰上的囚笼。
尝试移动手指,却只引来一阵肌肉无力的酸软,和监测仪细微的参数波动。
他放弃了,只是静静地躺着,保存着每一分微不足道的体力,感受着晶噬症那如影随形的侵蚀感,以及大脑深处,因强行破解“欧米伽”数据而残留的,仿佛被撕裂后的隐痛。
他还活着。
代价惨重,但还活着。
而且……
他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晰,想起了昏迷前最后的情景——狂暴的数据流、撕裂般的剧痛、凌曜冰冷的下令声、还有……成功破解后那惊鸿一瞥的、关于“塔耳塔洛斯”VII扇区危机,和帝国高层冷酷决议的碎片信息。
心,微微一沉。
滑门无声开启,打断了了他的思绪。
凌曜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权力与冰冷的墨黑常服,步伐沉稳,气势逼人。
他似乎刚从舰桥下来,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处理庞大事务后的冷厉。
但当他目光落在云疏身上时,那种惯常的,审视物品般的锐利,似乎淡化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探究。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床边,目光扫过监测仪上,那些依旧不容乐观的数据。
云疏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如同实质,掠过自己苍白的面容,脖颈上脆弱的血管,以及被薄被覆盖的,几乎没什么起伏的胸膛。
“看来帝国的医疗技术,还没无能到连一个病人都保不住的程度。”
凌曜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硬,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刻毒。
云疏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睫毛,算是回应。
他实在没有力气做出更多的反应,甚至连开口都觉得艰难。
凌曜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他拉过床边唯一的一张金属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本身让云疏有些意外。
凌曜很少会在他面前坐下,更很少会这样,平视着他。
通常,他都是居高临下地发布命令。
“ ‘塔耳塔洛斯’的数据,”凌曜的目光重新回到云疏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内容却惊心动魄,“证实了你的判断,也印证了雾隐星的发现。VII扇区的约束场确实濒临崩溃,并且,可能出现了非帝国势力试图连接的‘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