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赏师默默道：“傅先生说了，这幅画仅作展览。”

……

那就是给他看的呗。陈念不自觉望向屏幕上小小的落款，6th。

“傅”的首字母，在字母表中的排序？

真是……纯闷骚。

“诶，陈念，”祁以期看他起码没有怒摔平板一走了之，立刻就凑了上来，“你喜欢的话，装裱之后送你好了。反正……”

“不用。”陈念秒拒。他退回办公室门边，转身要进去时又不情不愿补了句，“我租的公寓不让随便破坏墙面，没地方放它。”

祁以期简直就要跳起来吹口哨。陈念咬咬牙，把门用力关上。

“我要去工作了！”

-

来之前虽然忐忑，但陈念实际代起班来却没出什么错。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经理今天约见的客户，大多之前就跟陈念打过交道。

而且因为陈念的认真诚恳，大多对他印象良好。有个老太太还夸他咖啡手艺见长，连拉花都……

“真是很可爱的小河马！”

“……”

也行吧，陈念默默鼓励自己，狗和河马之间的距离，总比和鳄鱼近一点。

画廊六点钟开始清场，陈念和最后那位顾客聊得有点久。对方姓秦，本职工作也涉及化工方面，听到陈念讲起一些颜料在特定环境下的化学特性改变，非常欣赏这种科学与艺术的微妙交叉。

他们活活聊到了九点钟，依旧有意犹未尽的意思。陈念送他出门，秦先生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递来一张名片。

“……”

陈念有点愣。他一个代班两天的临时工，收这玩意儿干嘛，挖傅经理墙角啊？

秦先生看出他的犹豫，温和道：“如果某天你需要一份新工作的时候，可以联系我。”

黑色卡片上写的头衔是A国某重工业集团高管。

这确实比画廊更专业对口。陈念犹豫了下，将名片收起来，他笑笑：“谢谢您的赏识。不过，我应该是要回国的。”

秦先生一顿：“不想在这里发展一下试试？”

“我妈妈在国内。”陈念抿抿唇，“她身体不太好。”

“……”

空气一时间沉寂下来。秦先生似是觉得尴尬，匆匆朝他道了歉，转身离开。

陈念站在那儿目送他开着车远去。之后他便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街对面。

那里有辆黑色轿跑静静停着。

没来由地咬咬舌尖，陈念走过去，敲了敲车窗玻璃：“这边禁止停车超过半小时知道吗？”

“刚知道。”傅非臣的脸从下降的车窗后露出来，他手扶方向盘，问，“要罚多少，警官？”

“别跟我玩角色扮演。”陈念没什么好气。他转身一屁股坐在了车前盖上，点了一支烟。

傅非臣很快下车站到他旁边。秋风微寒，卷着烟草的微苦和檀木香混杂在一处，交织如一片迷霭。

“别掐你那手了。”陈念头也不回地说，“揣裤兜里就当别人不知道吗？”

“……”傅非臣深而缓地呼出口气。他把手拿出来，虎口处隐隐有血痕，“抱歉。”

“没忍住。”

“人家就给我递了张名片，”陈念垂着眼，声音有点疲惫，“这你也受不了？”

“我在克制了。”傅非臣轻声笑笑。

他的确已经在克制，否则在看到陈念和那位秦先生并肩从画廊走出来的时候，就该冲上去发疯了。

不是很忙么，不是只是为了钱在兼职么？那你怎么肯加班几个小时，只为陪他坐在那儿聊天？

凭什么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占有你半个晚上。

我却不行。

“你母亲最近身体不错。”勒令自己别再去重复那些阴暗不甘的咆哮，傅非臣转移话题道，“新的治疗方案很有成效。”

“……”陈念咬着烟蒂，眼神闪了闪。他吐出一口青雾，“知道了，那我回头去谢谢沈为舟。”

他这话带点赌气的意味，傅非臣稍一思忖，就大致猜到他在闹什么别扭了。

“你看到……那幅画了？”

“……看到了。”陈念翻他个白眼，“你用心设计这么久，我能看不到吗？”

其实看到那幅画时他心中某些猜测才隐隐落了地，反倒不很惊讶了。

比如似是用力挣脱出命运的《海上日出》，比如傅非臣卧室里那幅色调压抑的湖边树林。陈念呵出一口气：“这么来回折腾，也的确是你的风格。”

附近没垃圾桶，找不到地方弹烟灰。他正想摸出张纸巾来随便兜一下，眼前却忽然伸来一只手。

傅非臣见怪不怪地和他对视，掌心又往上拖。

“……”

陈念磨着牙瞪人一眼，把烟灰弹到他手心里。

不算烫，落在新旧交叠的疤痕上温温烧出一股暖流，傅非臣心底那点肆意勃发的占有欲，忽然消停了几秒钟。

陈念绝不会这样对别人。

他还是他的念念。

“操，”陈念被他笑得头皮发麻，简直想打人，“你又偷偷犯什么病呢，以为我刚刚在夸你？”

“没犯病。”傅非臣道，“刚吃过药。”

是这么意思吗在这抬杠。陈念一屁股从车上跳下来，掉头就走。傅非臣也不说什么，攥着那一小撮烟灰，静静在后面跟。

跟出去半条街陈念才刹住脚。他没回头，对着路灯杆问：“所以你是想告诉我，那个时候，你就……”

“喜欢”这个词忽然变得扎嘴，卡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陈念闭了闭眼，感觉脑子里一直嗡嗡地响。

其实他看起来和顾客相谈甚欢的时候，眼前一直在飘那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