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酒店。”

因为他的擅作主张，陈念有点不高兴。他垂着眼睛说：“你谁啊，凭什么管我住哪儿。”

傅非臣两个问题都没回答。他撑着拐杖起身，走到陈念跟前。

车库里暗，压到一枚石子，他身体刚一晃，陈念就不耐烦地伸手扶住：“小心点儿！”

凶巴巴的，扶住他的手却纹丝不动。傅非臣很想笑，又怕被他一爪子挠花脸，于是只是问：“累不累？”

“……”

累当然是累。长途飞行回来，落地连口气都没喘就来智斗亲戚了。陈念眼帘垂着，不说话。

傅非臣默认他点了头。他拍拍陈念肩膀：“上去吧，阿姨会着急。”

“……？”陈念猛地抬头，“你不是要……”

你不是要带我走吗？

那点疑问都写在他眼睛里了。傅非臣忍不住地笑起来：“我在这里等你。”

“等到你，愿意休息。”

-

陈念的愿意休息来得不早不晚。八点来钟，薛燕华白天消耗太多精力，也困了，一边还在念叨那位项目考察官好有气质，一边眼皮已经打起架。

“……”

陈念听出她说的是傅非琢。他嘴角抽搐着附和：“那个姐姐看着挺有魄力的。”

要不怎么能和亡命徒谈恋爱，还嘎嘣把亡命徒车炸了当警告。

傅家骨子里一脉相承的疯和任性。

“你说什么呢。”薛燕华拍他手背，“人家和你小堂姨差不多大吧？嘴甜也不好这样叫的，显得不尊重。”

“……”陈念更一言难尽了。他强忍着没点破这层混乱关系，站起身，“那我先走了啊，你好好睡觉。”

“你晚上住哪儿呀，念念？”

薛燕华看他表情，心里也在叹气。

她把亲戚们都聚过来，本来想着今天能给陈念找个落脚处，谁知道闹得不欢而散。

“……”

有过傅非琢点拨，陈念一眼看出他妈在想什么。他靠在门边站定，那点气性不自觉就软化了。

“我这么大人了，”陈念听见自己不服气地嘀咕，“还能找不到住的地方啊？”

薛燕华给他逗笑了：“那你到底住哪呀，跟妈妈说嘛。”

一辆车正停在楼下，静静等着。从陈念的角度，只看得见车顶灯开了，里面渗出暖黄的光。

像亮给归家的旅人。

眼睛似被烫到，陈念用力搓把脸。在薛燕华关切的目光下，他终于回答：“放心吧妈。我住……”

“一个熟人家。”

-

到车上他才发现熟人没在看他那堆花里胡哨的饼状图折线图，熟人在看一本外文原著。

讲心理学的。

陈念一上车，他就把书给合上了。两人没打招呼，前座的赵成佑也安静，车子拐出医院，开上马路，一路向熟悉的方向去。

但在经过景苑时，车却没停。陈念有点愣，他扭头看傅非臣：“这个点了还回山里啊？”

那到家不得十点。山大王憋不住了，要回去吸收天地灵气吗。

“不回。”

傅非臣平静地回答。但他眼帘却轻轻一颤，过去良久，才抬起来。

他没看向陈念，而是望住车窗上时隐时现的倒影。陈念盯着他紧绷的后背看了会儿，慢吞吞明白过来。

两个人就此又安静下去，气氛和谐而诡异。赵成佑在前面开车，挺想说又咋了，这是又好了还是又不好了？

没等他的直男思维捋清这里面七拐八绕，身体已自觉将车开到目的地。陈念张着嘴，眼睛渐渐睁大。

那是他的家。

他……曾经的家。

第183章 够呛自己睡

傅非臣拄着拐杖，率先下了车。他来到陈念那边，为他拉开车门，伸出手耐心地等着。

陈念一动没动。

他仰头看着面前灰黄的单元楼，从贴满小广告、被两块砖头挡开的入户门，到裸露在外、铁皮生锈的排水管道，一眼一眼看过去。

卖掉这栋房子后陈念再没回来过。一是没时间，二其实也不敢，他难得做次鸵鸟，好像只要不看不听，这个家就还在。

现在傅非臣把他带回来了。

“……”

几分钟后，傅非臣掌心里终于搭上一只手。

陈念任他牵着，走进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一楼感应灯是坏的，傅非臣的拐杖笃笃敲在地上，它依旧毫无反应。陈念回过神，想去拉他胳膊：“你行吗，黑灯瞎火的别摔了……”

傅非臣笑了声：“行的。”

那嗓音低沉醇厚，回荡在狭窄的楼梯上。陈念听得一咬牙，差点A上去问你是不是又讲荤话。

哪有这样的，他差点就感动了！

……

好吧，已经感动了。

陈念以前的家在四楼。几分钟后，两人终于站在那扇防盗门前。

前屋主换了新的，不再是那面蒙着纱窗的老式铁栅门。傅非臣一边拿钥匙，一边有些抱歉地道：“没找到之前那扇。”

“……也不用这么原汁原味。”陈念说着，屏息看向傅非臣手里拿出来的钥匙，“形式主义要不得。”

傅非臣又被他逗笑了。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两圈，陈念听见锁孔里传来轻微的咬合声。

啪嗒。

门开了。

“念念。”傅非臣拄着拐杖挪开。他靠在满布划痕的石灰墙上，唇角微扬，“欢迎回家。”

“……”

陈念盯着那道门缝。

有暖黄的光从里面渗漏出来，陈念记得这盏小夜灯。那是他十二岁时攒零花钱给他妈买的，薛燕华深夜回家，这盏灯就开在玄关，帮她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