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杜鹃红(104)
轮子滴滴答答地转圈,经过了25和26,又经过27,然后稍微停了一下,也经过了28.最后它滴嗒一声,指针落入了19区。
人群摒住了呼吸。
轮子慢慢转动,把指针带上了29和30之间的小针。有那么一瞬,小针似乎没法把指针留在29区,最后的一点速度将它推到了30区。这时,轮子抖动了一下,停住了。
有那么一会儿,人群中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然后一个青年羡慕地轻声说:“喂,伙计,你赢了五百美元。”
摊主摇着头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从没见过。”
接着人群欢呼起来。人们拍打着皮特罗的背,把莉莉安挤到一边,挤到皮特罗身边去摇他。
在被他们挤开的一瞬,莉莉安感到孤独、恐慌。她全身无力,被人们挤来挤去,内脏急剧地翻动起来。十多个-轮-盘-的景象从她眼前掠过。
红色礼物盒,彩色小丑弹簧玩偶,数之不尽的房间,以及静止不动的时间。
片刻之后,皮特罗又和她站在一起了。她高兴地发现这是真正的皮特罗,不是那个被游戏蛊惑的冷漠的、木头雕塑一样的皮特罗。
他很关心地看着她。
“莉莉安,我很抱歉。”他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要一看到摊主,就忍不住继续下去,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没事。”莉莉安说,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摊主清清嗓子,“命运之轮关闭了,”他说,“命运之轮关闭了。”
人群中传来嚷嚷声,仿佛一切都归于正常。
摊主看着皮特罗,“我摊上没有那么多现金,只好给你一张支票,年轻人。”
“随便,”皮特罗说,“只是快点儿,我女朋友生病了。”
“一张支票,”一个青年轻蔑地说,“他会给你一张根本兑现不了的空头支票,而他则会逃到别的地方,让你再也找不到。”
“先生,”摊主两手一摊说,“我向你保证……”
“噢,去向你妈保证吧,也许她会相信你。”青年说,突然从-轮-盘-上探过身子,在柜台下面摸索起来。
“喂!”摊主喊道,“你这是抢劫!”
人群对他的喊声无动于衷。
“快走吧。”莉莉安低声说,越来越觉得心里不安。
“我不在乎钱,”皮特罗突然说。“让开,我们要走了。”
“噢,伙计。”一个青年说,“这可是五百美元。”
“快付钱!你这个充满谎言的家伙!”之前输了五美元的青年吼道。他从柜台下掏出了一个装零钱的盒子,看都没有看就把它推到一边,继续往里摸索。
“真的,先生,我没有那么多现金……”
“你快付钱!”青年说,朝摊主俯过身去,“否则我要让你完蛋,我可是说话算话的。”
摊主叹了口气,伸手到衬衣里面掏出一个钥匙,这钥匙系在一根很漂亮的手织绳上。人群松了口气,莉莉安再也支持不住了。
她感到这个世界就是赫卡柏为她创造的天大的游戏,所有的东西都以飞速涌上来。她踉踉跄跄地从皮特罗身边走开,冲出人群。
“阿尔赫娜殿下,你认输了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她,莉莉安的眼睛陡然睁大。原来是幻觉。
“莉莉安?莉莉安!”
你不能躲避……赫卡柏和游戏。莉莉安混乱地想。她匆匆穿过旋转木马区时,那讥讽诱惑的女人的面庞似乎就在她眼前晃动。
她的肩膀撞上一根电线杆,摇晃了一下,抓住它,大口喘息起来。恐惧似乎来自她的脚底,她的神经急剧痉挛起来,她不加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个噩梦又卷土重来了。她想,她永远也无法摆脱那个噩梦。她的心上好像压着一座高山,把她压得眼冒金星,然后再也直不起腰来。
“奥丁在上……”她有气无力地说,抓着电线杆免得自己跌倒。
她身后什么地方皮特罗在喊她的名字,但她还不能回答,她不想回答,她已经有点缓过来了,有那么一瞬,她想站在这黑夜中,庆幸自己还活着,赢过了那个残忍的生死游戏。
“莉莉安?莉莉安!”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
“我在这儿,皮特罗。”
他从旋转木马边走过来。她看到他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抓着厚厚一叠钞票。
“你没事吧?”
“还可以。”
“你刚才是怎么了?”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臂。
“你拿到钱了?”莉莉安不想回答。
皮特罗低头瞥了一眼拿一叠钞票,漫不经心地把它们塞进莉莉安裤子的口袋里。“是的,一部分或全部,我也不知道,那些人数的。”
莉莉安靠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努力把那些可怕的回忆重新忘掉。
我赢了,她想,我已经赢了。
“你真的还好吗?”皮特罗关心地问,他从来没见过她这幅苍白的模样。
“有点儿冷,”她说。“我们快回学校吧……”
她转过身,再次向命运-轮-盘-的摊位看去,发现那里空无一人了。
他顺着看过去,“摊主已经收摊了,其他人也回去了。”
莉莉安想到那个摊主,又是一阵无力,他连忙扶住她。“你能走回摩托车吗?”
“能,我现在没事了。”但她的头很疼,心里很难受,背部和腹部的肌肉脱了节似的,拉得很疼。
他们一起慢慢离开游乐场,脚蹭着地上的泥土,走过那些关了门的摊位,一个影子走到他们身后,皮特罗猛地回过头,也许意识到他们刚才赢了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