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杜鹃红(204)
他的眼睛显出稚嫩的本性,浓密的银发似乎使他的皮肤更加白皙粉嫩。
他给人的印象是充满青春活力,坦诚热情的表情近乎天真。
不过,莉莉安知道,皮特罗伤心的时候,他那敏感的线条,纤细的嘴唇就会扭成一道弯曲的口子,整个脸发红,变得委屈而带有脆弱。
可是那种脆弱背后并没有懦弱,跟莉莉安一样,大家都有不堪的过去,可他并不会为此怯弱。
皮特罗拉开桌子的一个抽屉,拿出一瓶杜松子酒。他转身对莉莉安说:“随着能力的提高,我已经逐渐淡忘喝醉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他们牵过手交换酒杯以后,皮特罗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他的一只脚搁在椅子的横档上,身子往前弯曲。
莉莉安拿起酒杯,他倒了两杯酒。
“还是说说那回事吧,”皮特罗说。他那低沉的慢吞吞的声音是一种试探,不过这是一种温和的、平心静气的试探。“你为什么会离开华纳海姆?”
“好,”莉莉安说,“是这样,自从华纳神族与阿萨神族宣布停战后,我的祖父尼奥尔德变成了双方交换的质子之一。他曾是华纳海姆的国王,他卸任后,便由我的长兄费约尼尔继任。
“后来的一场战争,他带领华纳海姆军队出征,军队没有胜利。甚至接连着牺牲了我所有的兄长,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从他们的血肉中得到了王位,可却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皮特罗伏在桌子上,倒了一杯又一杯,不安地喝着。他没有在任何神话记载中看到过类似的传说,他知道神话会大加渲染,把他们说成残暴的家伙,可事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件事肯定是近代史,并极有可能就是莉莉安最后一次见到那两位神的时间段。
“我试图拯救子民,使他们脱离苦海,这时我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那是个神秘的女人,正在蛊惑我的心智。从那以后,我的信念动摇了。”
莉莉安停顿了。
他们慢慢地呷着酒,过了一会儿,莉莉安站起来看着窗外升起的弯月。
“我别无它法,”她说,“我同意了她的提议,哪怕我知道那是个陷阱。可你身临绝境,你不想拼一把吗?”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皮特罗说,他正要再补充点什么,窗边的女人摇晃了一下,她的鞋跟踩在地上,脸上还流着眼泪。
“彼特,”她说,“我把自己的灵魂当作筹码。”
“灵魂?”皮特罗一惊,已经说不出话来。
“当我发现自己退无可退之时,我找到了游戏的漏洞。”莉莉安用她那深沉简洁的话说:“我欺骗了她的眼睛,以卑劣的方式赢得了胜利。”
皮特罗走到窗前,站在她的旁边。
第115章
皮特罗想起首次见到莉莉安的那个晚上。
那是索科维亚边界的森林,森林看上去像是病魔缠身的人的面庞,一根根匕首似的树木支撑着枝干刺向天空。
接着,他们这群难民从深绿色的森林里还可以看见关押他们的地牢爆炸时的火光。他们由地下转入城市边界,这里曾经是豪华的郊区,住房几乎全都粉碎破败。
皮特罗心里掂量着站在他旁边的这个人。
莉莉安绝不是个软弱的家伙,就皮特罗所知,恰恰相反。
皮特罗说:“我去把毯子拿来。”
“我并无意隐瞒你。”莉莉安说。
皮特罗微笑了一下。“其实我们这儿有个魔术师,就是我。我什么都会摆弄。”
莉莉安在等皮特罗,就趁着空儿给他收拾了下桌上的资料,上面全是手抄的有关神话的记载,甚至是民间传闻。
“我空闲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里,”皮特罗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张毛毯,“不过,我觉得多数是不可信的,你就在我眼前,这样我不至于全然相信这些胡编乱造的伪相。谢天谢地。”
莉莉安听着皮特罗如数家珍般地提起在书里看到的她的故事,看着不断加重的暮色,心里越来越温暖。
他说,她对于他来说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
“看在奥丁份上,”皮特罗说,“你知道人不能太早遇到惊艳的人。你让我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莉莉安失笑:“我也很荣幸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你。”
基于一种彼此不需言明的内在冲动,他们手挽着手来到庭院漫步,并非往青少年们喜爱的场地去,而是走到平时就很少人来的院子。
接近融雪季节的夜晚是充满生命力的,天气已经开始回暖,阵阵微风沿着小径轻轻吹拂,让皮特罗产生一种幻觉,以为春天已经降临。
而暗蓝的天空则以流动的空气温柔地爱/抚他们的全身,有如季节的变换所带来的舒缓,把两人从原先的压抑而难以呼吸的氛围解放出来。
在夜的沉静中,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孩子们在前院玩耍的声音和喷泉里流动的水声,听起来仿佛是他们心跳怦然的延续。
皮特罗相信他们两颗心都感受到夜的美丽,他说话的语气带着某种屏息而充满渴望的期待。
“我们骑摩托出去逛一下吧!”他提议,眼睛直视她。
噢,莉莉安,我的莉莉安!
一辆摩托在停车位懒懒地等待。它缓慢地驶动,像一只小舟飘流在迷宫中的海洋,在大批高耸的建筑物间失去了自己的方向,时而静止,时而发出刺耳的轰鸣声行驶。
他们往海边驶去。
莉莉安感叹了一句:“这儿真美。”
“我现在已经慢慢学会欣赏它了。”皮特罗顺手拾起一块平整的石子打了个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才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