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春(44)
邱驰砚看着碗里饭食,突然觉得自己想这些也没什么用。
安心吃饭吧。
一抬头,却见阿嬷的眼神粘在了自己这个方向,一种很奇特的打量。
他尴尬但又不失礼貌地朝她笑了笑,继续吃饭。
夜深灯熄,三合镇的风声沿着瓦缝爬进屋。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所以上了屋顶,独自吹吹风。
凉风拂面,月色淡白。
没过多久,屋顶那头又冒出一颗脑袋。
“你是我见过的,最爱动的病人了。虽然我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夫,但是你明显是要砸我并不存在的招牌。”沈榆说着,把带上来的薄毯盖到了他的腿上。
“…你怎么上来了?毯子你盖吧。”
沈榆没理,反而伸手按住他膝头的毯角,又顺势覆到他手背上,他瞬间僵住。
“我火气壮,从来都是热乎乎的。”她憨笑一声就撒手了,主要是让他见识见识,“我耳朵好使,听到屋顶有动静,就想来看看。”
她抬头,天边悬着的月亮已趋近满月:“你来看月亮吗?”
邱驰砚望着她被月光镀出一圈浅银的侧脸,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嗯”。
可总不能,一直这样一声不吭地僵着脖子看天。
“今日没想到,你与霍盟主一家还有如此过往。”
邱驰砚本想找点话题,但脱口而出的却又让他立刻后悔。
提什么姓霍的。
不过沈榆并没觉出什么:“我爹娘与霍伯伯从年少时就相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几个人一起外出游历了一段时间,后来才分开的。只是再后来各自成家,又搬到一起住了几年。”
虽然她这样说,邱驰砚还是觉得很神奇。
既有那样的身手,又与霍家往来甚密,沈静远这个名字竟然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
他这样好奇,也就这样问了。
沈榆笑道:“是我爹让他的朋友们少在外提他给他找事,自然,其他人也在好好遵守承诺,即便与人相处得再尽兴也不会提及他。”
“那,伯父这一生过得大概很惬意吧。”
有挚友,有家庭,肆意人生,无琐事打扰。
“我爹有时说,虽然人人盼轮回过更好的生活,但他下辈子是真的还想当人,还要过这样的日子。”
风吹过屋脊,带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忽然有点走神。
“前两年我爹嫌我耽误他和我娘单独相处,便硬让我自己出来闯。我本来觉得,我应该过什么日子都无妨,只要能看到些不同的风景,听听别人说的故事。但其实,看别人一直在路上,哪怕有风有浪,也挺有趣。”
第26章
邱驰砚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有些莫名的欣喜,但又不得不压下心绪。
他明白她不是那种真会安于一隅的人。她能在这间小客栈笑着泡茶、算账,但她的眼神,总在一些瞬间,会越过大门、落在更远的地方。
“你去过漠北饮马河吗?”他突然说道。
沈榆摇了摇头:“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那是漠北少数常年不涸的河流,是游牧部族的常居地。我曾被师父仍在那磨砺一年多。那段时日,只要有空,每到日落时分我就去河边烤肉,残阳会把河水染成赤金,矮柳枝条垂进水里,又会搅成碎金。牧人赶着羊群往回走,顺着河岸蜿蜒成线,就像天边的云在地上走。”
沈榆听得出神。
“听起来真好。”
“若有机会…”邱驰砚努力张了张嘴,话未说完,就见沈榆两眼放光且透着坚定。
“我肯定会去的!”
掷地有声。
邱驰砚低头轻笑。
的确,不必多言,也不必劝,只要让她知道有这种地方的存在,别人用不着说什么,她自己就会找过去。
两人一直说到夜色散尽,天边泛出鱼肚白,他们才轻手轻脚地下楼去,准备开店。
一夜未眠难得并没有影响沈榆的精力,她一大早就把客栈整个洒扫了一遍,还简单备了些菜。
她刚擦完桌子,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便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袭灰青长袍,仰头四处打量了一番。
“您是打尖还是住店?”沈榆问他。
“您就是沈榆沈掌柜吧?”那人反问。
“我是。”
他将人上下看了一圈,轻笑,没答她话,径直坐了下来。
“不吃饭,也不住店,只是慕名前来。”他扇子一收,坐着朝沈榆微微抱拳,“自我介绍,在下,墨韵堂二分堂管事,褚子海。”
在他说出自己来历时,邱驰砚和龚二刚好从后院进来。
墨韵堂三个字在客栈,早已晦气无比。
二人正要上前,却被沈榆抬手示意拦在身后。
“我这里只能吃饭或者住店,你若是都没兴趣,那我这小店恐怕招待不起。”沈榆回应道。
“沈掌柜别急啊,我只是来道谢的。”
褚子海笑着抖扇:“三分堂那些蠢货,自己搞出的烂摊子祸及家族,一贯狂妄自大,到了外面,还以为那一套能够奏效。我要多谢沈掌柜帮我料理了施阳,省得我还要腾出手来清理门户。”
这一番话,好似把所有事都做了归咎,致谢与推责混着说,倒像是他们有理了。
“褚管事到我这说这些做什么?还不如抓紧时间,把蛊虫回收一下,省得民怨沸腾,家底也留不住。”
褚子海轻呵一声,也不恼,依旧坐得安稳,姿态闲适,扇骨一转,目光却落在邱驰砚身上,有意无意地说道:“墨韵堂这么大的生意,眼底钻过一只老鼠,说明地下已经满了。我们自然也不会逃避,自己人做的,自己人认。无论朝堂还是江湖,我们墨韵堂会做到问心无愧,但,我也说了,自己的麻烦自己处理,不用劳烦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