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春(66)
“那老王八犊子不会就当着儿子面打的吧?”龚二厉声道。
沈榆没答,只是把筷子一撂:“阿嬷不撞南墙不死心,拳头又差点落到身上,这才想试着和离。”
“和离?怎么可能?”龚二都觉得痴心妄想。
“所以我们今天想了另一种可能,找官府要义绝状。”
姚柳柳最先回过神,按住其他人,冷静问道:“你说的这事,阿嬷知道吗?她敢吗?”
“今天敢,明天就说不准了。”沈榆实事求是道,“不过我们还是得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
“找证人,能证明陈老六是常年打人。”
“我去!”徐大禾自告奋勇。
龚二拍了拍他的肩:“我陪他一起,省得被村里人围着打。”
“窦启、褚文他们也说可以去。”沈榆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还得准备别的,所以想来和你们商量一下。”
“啥事?”
“妻告夫,即便胜诉也可能会被关两年,我得备好银子赎人。”
“…啥?这是啥规矩?”姚柳柳知道的律法屈指可数,“什么人定的,有病吧?”
“…总之,我没那么多钱,我只有这个客栈。”
沈榆早就想过,但毕竟客栈不是她一个人的,她还养着那么多人呢,不能一意孤行不管其他人。
更何况,姚柳柳和龚二比她更需要一个落脚地。
不过大家痛快得很。
“先把阿嬷捞出来,总不能看着她在家里继续挨打。我去哪都能做工的。”徐大禾是一点意见都没有。
“对,先凑钱。”姚柳柳也同意,不过她又杵了杵龚二,“你好歹是从铸门出来的,一文钱也没留?”
“…我找他们要去!”
“要钱的事,回头再说。”沈榆看着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被柔光取代。她又看向徐大禾和龚二,“明天先拜托你们去村里,最好别和村里人起冲突。”
“好!”
.
转天一大早,几个人就出城去了。
傍晚才归。
徐大禾灰头土脸,其他人虽然看着依旧体面,但也面色不善。
“…没人愿意证明?”姚柳柳大抵也猜到了,但却不信一个证人也没有。
“何止!”龚二愤然拍桌,“还骂我们毁人家庭,骂得那叫难听。”
褚文疯狂摇扇,恨得咬紧后槽牙。
他这辈子还没做过这么憋屈的事,他问向沈榆:“你会不会把这事想复杂了?要我说,把陈阿嬷往外面一带,天高皇帝远,谁也找不着。”
“…掌柜的,我觉得,这样也行…”徐大禾也默默赞同。
“你们懂个屁。受害人跑什么跑?走也得走得光明正大!”姚柳柳心里也窝火,可也明白沈榆那股子倔劲儿是为什么。
既然开始讲规矩,那便讲到底,否则就凭沈榆认识的江湖中人,什么事情办不到?
窦启看了看众人的神情,心头暗叹一声,站出来稳住心神。
与其大家自己在这忧愁,不如养好精神,明日再去试试。
一个村子不行,就再扩大范围,总有人知道、且愿意站出来。
勉强鼓了鼓士气,大家也不想丧气地影响他人,便各做各的去了,做饭、洒扫,就算是外来的窦启和褚文也能找到活干。
沈榆趁这功夫,上来看看邱驰砚。
没什么事的时候,即便只是楼上楼下的距离,她也没有进去。
邱驰砚已经可以靠坐在床头了,他的目光随着沈榆进门而不断移动。
“恢复得很好,只是七花散对身体破坏太大,所以你才会觉得乏力,气息也不稳。”
沈榆放下药盏,顺手替他理了理被角,还想再说几句医嘱,却被邱驰砚打断。
“可是找夫妻义绝的证人不顺利?”
“…你怎么知道?”
沈榆明明嘱咐了其他人,暂时不要和几位认识的官府中人说此事的。
“我不瞎也不傻。”邱驰砚看着她的双眼,“你怎么,不和我说这事?”
“提前和你们官府的人通口风,搞得我像勾结一样…”沈榆小声道。
“现在还分你们我们了?”
“…这不是怕你们泼冷水…”她更小声。
她的说谎方式一贯是无法以正常语调说话。
邱驰砚倚在软垫上,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笑,终究没再拆穿她,道:“向来取证最难,更何况是这种家丑不可外扬之事。离得越近的人,越不会站不出来,人情薄,舌根软,谁都怕惹麻烦。”
“所以明天我们会去更远的地方…”
“我给周斯瑶去了信。”
“…?”
沈榆突然想起,阿嬷说的,有一对姐弟曾帮过她。
“对哦!但是…”她激动了一瞬,又恢复理智,“长风山庄离这里不近,她能因为这事来吗?”
“总要试试的。怎么现在怕这怕那了?还是说,你本就无法承担阿嬷未知的未来,但硬是要做?”
沈榆怔怔地听着,这句话带了刺,让她胸口一阵紧。
邱驰砚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句句入骨:“做自以为正确的事,但你也清楚,阿嬷那么大岁数,她实际没有什么能力独立生活。她是受害者,但受害人不光怕施暴者,更怕流言。怕自己一开口,就被别人指指点点。一个把丈夫告上公堂的女子,若无足够的财力支持和强大心理,是很难过下去的。你替她争的是理,可理未必能养人。”
沈榆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但,无论结果如何,我会帮到底,不管以那种身份。”邱驰砚语调依旧平静,“你做得没错。若无人为她出头,她一辈子也抬不起头。哪怕最后她走不出,也该有人告诉她,她有这个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