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不让打架(62)
电话接通,王女士也没管她看没看消息,知不知道小姑的事,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
宋呓欢也什么力气跟她掰扯,只是问:“......什么时候?”
“明天,这孩子,怎么听三不听四的?”王女士低声念叨。
宋呓欢张张嘴,又闭上,长长出口气才问:“我是问小姑什么时候走的,不是问我什么时候......”
“你这孩子别瞎说话。”王女士飞快地说,“车票发你了,收拾收拾抓紧回家。”
说完就挂断,徒留她茫然地回忆自己说错什么,王女士会这么大反应。
想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最后问那句话把自己跟小姑放在一个句子里,有那么点歧义,王女士不爱听也不敢听。
挂完电话,她依然保持头抵在窗上的姿势。
那辆卡住的暴躁汽车还没能出去,她等了半天,额头都抵得冰凉泛红,楼下的拥堵也没解开。
算了。
这么想着,她转身往回走,将聒噪刺耳的汽笛声丢在身后,去找她的美梦。
门一开,迟燃站在正中,偏着头听她的声音。
“我小姑......”
话一出口,她被自己语气里的淡漠吓着,没说下去。
迟燃双手展平,轻声说:“抱你。”
扎进他怀里的瞬间,她才听见自己迟到许久的哭声。
房间这侧离那条聒噪的路很远,听不见鸣笛,唯有她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偶尔夹杂迟燃很低很低的呼吸声。
许久后,等世界重归于安静。
她说:“我得回去看我爸……和我小姑。”
迟燃低声说:“小姑......是你爸爸的妹妹?”
她胡乱嗯了声。
他忽然提到这道血脉关系,宋呓欢大约是心里藏着遗传厄运的秘密,做贼心虚,忽然有些紧张。
迟燃提一口气,轻声说:“那就......不止是告别,也是团聚。”
他说这话的同时,她发顶倏尔一凉。
她错愕地抬头,迟燃在她看到之前飞快地用袖子擦过眼睛,放下来的时候依然是空洞干净泛灰眼眸。
她伸手碰碰他的脸,“你不仅要闭眼睡觉,还会哭吗?”
迟燃不承认:“瞎子不会哭。”
“行吧。”宋呓欢说。
“宋小粉。”迟燃忽然叫她。
“嗯?”
“但瞎子会拉二胡,也会拉二泉映月。”他说。
宋呓欢知道他在哄她开心,她很努力地扯扯嘴角。
他捏捏她的脸,还是说:“我就在这等你。”
【我就在这等你。】
宋呓欢刚坐上高铁,就收到迟燃的消息,还是这句话。
她很喜欢这句话,这话给人带来期待,就像小时候坐在去春游的车上那样,就像迟燃跟她说你该盼生日礼物的时候那样。
在这点上,迟燃有着与生俱来的浪漫天分,他实在太懂怎么吊起别人的期待,让人无可避免地盼望与他相关的美好事物。
跟迟燃相处时,她总能从这些边边角角的小事里,感受到那些残存的、他曾被命运厚待与宠爱的痕迹。
这很糟。
真从美梦中脱离出来,她的思考方式忽然变得冷厉而真实,没有那种冒着傻气的甜蜜,只有隔壁胖大叔溢出来漫过扶手的肥肉,和满车厢让她反胃的油腻泡面味道。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撑着下巴望着忽远忽近的景色,听着列车几乎剥夺听力的轰鸣声,有那么一瞬间,升起某种夹杂着愧疚的恐惧。
列车呼啸而过,将她从这里载往那里。
这里是亏欠,那里也是亏欠。
第30章
从镇子到县城,还得坐四十分钟的大巴。
但那么长时间的高铁,她反胃吃不下东西,实在熬得反酸,就没坐大巴,花五块钱上了辆面包车。
面包车开起来还是想吐,但总归比各种味道混杂的大巴好许多。
以前往返的时候,王女士从来不让她坐面包车,倒不是别的,怕她被黑车司机拐卖。
这点上宋呓欢心态很好,她从高铁站走到汽车站这一路,是个人就盯着她满头粉发看。
黑车司机要是人贩子,肯定不会让她上车。
快开到的时候,王女士的消息掐准了似的发过来:
【到哪了?我在大路口等你。】
在她们那儿大路是特指那一条路,那条最宽敞背后还有小商场的路。
巴士站也在那条路上,但黑车不到,拐弯之前就得停,——大路上有探头,抓黑车的。
宋呓欢坐黑车的事被抓个正着。
“妈拿。”
王女士竟然没骂她,抬手将粉色行李箱接过来。
她跟王女士一年没见,连个视频都没打,她总觉着王女士瘦了,但其实王女士体重很稳定,瘦削的那种稳定。
她是那种干瘦干瘦,说话能看见皮下青筋骨骼那种女人,说话带点沙沙的哑,嗓门还特大,不怎么温柔。
迷信点的老人都会说长她这样的女人没福气。
她爷爷去世之前,她奶奶就总说王女士长得没福气,后来爷爷和爸爸去世,她奶奶开始骂自己没福气。
宋呓欢根本想不通这什么鬼逻辑。
行李箱从石板路拖上柏油路,再拖上布满沙砾的土路,轮子的声音越来越吵。宋呓欢反倒松口气,这样就算说话也听不清,不用没话找话。
她们母女俩打电话还能聊两句,可真见了面,她一时真不知道说什么。
她签完退出实验组的意向书的时候,都以为自己这辈子算是跟王女士决裂了呢。
现在觉着那想法是她天真,这世上没有妈妈能主动跟女儿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