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不让打架(80)
馨馨坐过来,揽住她肩膀:“舅妈专门叮嘱我,别让你知道我来了,她怕你见我就想到她。不高兴就唱不好。”
“舅妈其实.....她就是没法接受。”馨馨说,“你不回家,她会想你,你一回家,她就恨自己救不了你。”
宋呓欢喃喃:“我明白,我一直明白的……”
就像钱宇片面地为迟燃抱不平,没看见她的痛苦一样,宋呓欢也片面地反叛着,没看见王女士的痛苦。
“小姑的事,你是不是不知道?”馨馨问。
“什么?”
“舅妈做主给小姑做了神经阻断,也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馨馨轻轻给她擦眼泪,“我就猜到,她可能没跟你说。”
她没法说。
她没法跟重病的女儿说,我亲手允许你小姑的死亡,所以我也将允许你的。
就像她从不跟宋呓欢说她害怕,说她想念,说她舍不得。
哪怕有一丝软弱,王女士都不可能坚持到今天。
二段主歌开始前,宋呓欢隔着无机的器械往向王女士,望向她那双永远坚定的眼。
她从前将反叛王女士的条条框框当作自由,遵循规则是一条窄路,而她走在另一条窄路上,——跟规则对抗一一打破。逃亡途中,她仅有狭窄的自由。
她的下定决心回家的瞬间,她狭窄的自由变为广袤的旷野,旷野上站着王女士。
王女士是个怎样的妈妈?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人说,你妈妈好可怕,你妈妈控制欲好强,你妈妈好凶。
可宋呓欢没有一刻害怕过王女士,她敢跟王女士呛声,会愤怒甚至会憎恨,但她从未害怕。
尽管,王女士的长相与身体都不像妈妈。
她长得瘦削凶悍,她身体硌得人发疼。
可此前哪怕在集体病床里,她都日日贴在这幅硌人却温暖的怀抱里入睡。从小到大,她冷了热了渴了,哪怕爸爸还在的时候,她第一反应都是喊妈妈。
许多碎片化的记忆涌进来,她悄悄深呼吸。
她想起刚生病不久,被副作用折腾得呕吐时,王女士皱眉凶巴巴地问她,还敢不敢去吹风,一边徒手接住,面不改色。
王女士的刚强总是伤人。
可她若是不刚强,若是轻言放弃,那她又要怎么活呢?
又当怎么面对她生命里那些被诅咒的挚爱呢?
宋呓欢悄悄擦擦眼角,绽出个笑容。
她扬手,火红衣袂飞扬,她朝着王女士伸出手,广袖被风带起,朝着她的方向飞舞。
妈妈。
我怕,我怕得快死了。
拉住我,妈妈。
我讨厌冰冷的仪器,害怕未知的副作用,憎恨不公的命运,但这些不是你的错。妈妈,我不该那么说,我明明从未有一刻怪过你。
从家里跑出来前,她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你就不自私吗?”
“既然你那么在意我会不会生病,能从小到大都这么控制我......”
“那你跟我爸结婚,生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会跟我爸、我爷爷一样?”
“你为什么生我啊?”
你看,命运真是低劣又可憎。
他残忍落笔后便悄悄隐身,徒留无能为力而又无辜的母女,彼此伤害着,怨恨着。
对于她任性妄为的指控,王女士当下只好沉默。
馨馨将王女士的回复带给宋呓欢时,她下定决心,回家。
她以为王女士会告诉她,那时知识闭塞、科技不发达,诸如此类的理由。她还以为王女士会生气,会带给她许多指责,不如不懂感恩,不识好歹……
可都没有。
王女士那副刚强的外壳,瓷器般地碎裂开来,碎片顺着裂痕剥落着,露出脆弱不堪的内里。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抬着头,仿佛越过漫长的时间与空间,望着她那幼稚而又不幸的女儿。她张口,带点茫然与哭腔:
“要是早知道,要是不生你……”
“妈妈,就没有你了呀……”
感谢该死的命运,诅咒可贵的命运。
妈妈,你有我。
宋呓欢扬起袖子,手伸得很平,五指张开,尽力朝着她的方向。
她拼命地朝着王女士伸出手,替代那句女儿永远无需对母亲说出的,对不起。
女儿只需要说——
妈妈,拉住我。
陪着我吧。
你也怕,那我也陪着你。
第39章
人群伫立在磅礴夜空下,被歌声与筝曲带进泉水静谧的讲述。尽管终点是枯竭,但它已淌过沿途风景。
舞台上追光打在薄纱红衣少女身上,她云手站定,唱出山泉生命的欢歌。
两段高音后,宋呓欢放下麦克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该朝着迟燃的方向走。
迟燃坐在屏风后,十指翩然飞舞,明明没有朝向她,可她就是能看出,他在等她。
她提起绊人的衣摆,踏着干涸泉水的轻吟,一步一步走向他。间奏就五秒,她还有最后三句歌词,得边走边唱。
宋呓欢边走着,边举起麦开口的瞬间——
曲调忽然巧妙地一转,汩汩清泉忽而一默,继而化为水汽升腾。
原本只有五秒的间奏,忽然变成大段激昂灵动的Bridge。他修长的手指在古琴上翻飞跃动,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微微偏头。
宋呓欢瞬间辨认出这段旋律,脚步在原地停滞,连麦都忘了放下。
是Icarus。
他将她最喜欢的那首钢琴曲巧妙地编入曲中,用古琴奏响。
Icarus原曲,是讲一位勇敢的冒险者,他以蜡作羽翼飞向太阳,却在无限靠近太阳时,融化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