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全却非要同他拱手作揖。

陶骧和之慎甚少看到碧全作如此打扮，顿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滑稽感，都忍不住一笑。

“看惯了姐夫西装革履，这么一扮，倒觉得新鲜。”之慎笑着说。

“都是你姐姐，硬是说长袍马褂才是咱们国家的国服，非要我穿。既然夫人高兴，那我就不如从夫人之命了。”碧全笑。

陶骧看金碧全一眼，问：“你这是提倡新的‘三从四德’的意思么？”

“在家从夫人，有何不可？”碧全笑着反问。

陶骧似笑非笑，不予置评。

之慎则笑得跌足，一捧花在手中乱颤。

陶骧问起金家上人们，要去问安。

碧全告之金老爷和夫人携慧全去六国饭店同美国公使夫妇会面了，说：“表舅昨日才到。现任公使曾经在南洋做过参赞，与表舅私交甚笃。表舅同他早早说好这次来要会一会面的，请了父亲母亲作陪，今晚一定是不醉不归的了。临出门留话，让咱们好好儿乐一乐。”

陶骧听了，点头。

碧全带他们往自己和无瑕居住的院落来。

这是紧靠上房的一个偏院，进门便看到一排精舍。

之慎将蛋糕交给仆从，花却仍拿在手上，问：“怎么不见姐姐出来？”

“她在后面和静漪慧安说话。南下的行李一次带不了很多，她有些新衣服都不能带，正给静漪慧安试呢。我说她糊涂。慧安要同我们一起回上海的，静漪马上也要走，行李不比我们少，这两位如何能分担了我们的负担？她只是不听，也只好随她去了。”碧全笑着请陶骧之慎坐下先喝茶，自管摇电话给无瑕。倒摇了三四通也没接到无瑕手上，他吩咐人去告诉少奶奶一声，回来笑道：“竟然找不到本人。不如我先带你们去，今晚就在后面花园水榭设宴。”

“大冷的天，亏姐姐有这个雅兴。这不是小十给出的主意么？她就喜欢临水的地方。姐姐最纵容她，凡是她说喜欢的，无不满足……只苦了咱们，要去那里挨冻。”之慎开起玩笑来。

“倒不是。她说这几天冷下来，说不准就会下雪。又可观雪，又可饮宴，何乐不为？”碧全言辞之间全是对爱妻的回护，听的之慎和陶骧都莞尔。碧全兀自不觉，仍一味说着无瑕如何安排这场晚宴，以使得客人们既尽兴又不至于受冷……

一时出了院门往后花园来，有家仆追来找碧全，说有访客到。

碧全便让家仆带陶骧之慎先去水榭。

之慎走在陶骧身后，两人都沉默。

偶尔金家家仆提醒两人一句留意脚下。

天色渐暗，花园里的电灯尚未点亮，脚下石径确需留神些。

沿着院墙走在廊下，之慎就听隐隐约约有女子的声音。 他抬头看陶骧，陶骧仿佛没有听到，照旧稳稳地走着，形态纹丝不变。

陶骧走在前面，这一路上，始终未开口说话。他想着事情，未免有些入神。待金家家仆带着他们穿过院墙走进后花园，他才回过神来，此时抬头已可见湖边水榭明灯高悬，水榭中人影憧憧，却都是准备晚宴的仆从，并不见无瑕等人。他不禁纳罕，明明听到有女子在说话的，正要问，就听一阵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响起。那琴声有些凌乱，还夹杂着笑声……他转了下头。隔岸有一排精舍，同样明灯高悬，透明的玻璃窗内，几个女子的身影清晰地印在那里，谈笑间，若风动花影一般。

他视力极好，一眼就辨出了哪个是她。她正背对着窗子，穿的是件蜜合色的锦袍。

“陶少爷，表少爷，请稍等。二小姐马上就来。”一个伶俐的丫头过来，请他们移步水榭，就要去请无瑕来。

之慎认得这是无瑕的丫头丹桂，便说：“时候还早，丹桂别急着去扰二表姐了，让她们多玩一会儿吧。见天儿见面，也不过就是这几日的事儿。”

丹桂闻言笑道：“是，表少爷。”

陶骧和之慎在水榭里先坐了，片刻，热茶上来。水榭中燃着火炉，暖和得很。两人饮着茶，隔着一池碧水，听对面精舍中的弹唱——起初钢琴声凌乱，丝竹亦乱，渐渐纹路清晰起来，却原来是一曲《凤求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将相。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丝竹断断续续的伴奏，奏的是古曲；钢琴弹弹停停，却也给缠绵悱恻的古曲中加入不少强烈的节奏。一曲停歇，笑语重现，稍稍一顿，又一个婉转多情的歌喉，清唱几句，带着氤氲的水汽飘过来，久久不散……陶骧和之慎不约而同地端起茶碗来。

之慎想，清唱的是慧安，弹钢琴的应该是静漪了。

“小十的钢琴弹的实在糟糕，不知道怎么及格的。”之慎开口。

陶骧只是听，茶碗都没掀开。

之慎却像是完全不经意的微笑着说：“小十是我们兄弟姊妹里排行最小的，从小父母疼爱、兄姊谦让，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的……”之慎说到这儿，回头一望，见对面精舍中人影一晃，无瑕走到窗前，往这边望了望，推开窗子，挥了挥手，他忙抬手回应，倒把话给收住了。

陶骧本预备之慎把先前的话接着说下去，外面却进来了三个人。

“大表哥，大表嫂。”之慎看到走在前面的是赵宗卿，站起来。

赵宗卿微笑着点头，说：“老九来了？牧之也在？”他伸手，与陶骧相握。两人寒暄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