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万人迷艰难端水中(129)
我轻笑一声,那是对自己的嘲讽。
想到曾经,我曾向他提过自己的愿望。
那样朴素,那样平常,却装着一个人所有的寄托与盼望。
“江南的小院早就落了灰,养在院中的花,也早枯了,变成一滩泥泞,破败不堪了。”
李昀慌张地开口:“我们可以打扫,再养新的花……”
我轻轻摇头:“可一样的事,心境不同,就永远不同了。”
哪怕你能忘记心中的那些仇恨,我却不能。
江南的雨与雪,潮湿而温软,那片泛着淡淡水汽的地方,在我心里盛开过一朵血红的花。
它也种下了根,扎在我胸口最深最痛的地方。
每每忆起那段时光,都是为自己的懦弱,为自己的胆怯,所不齿的曾经。
连反抗都不敢,只会缩在那个自以为是“避世桃源”的院子里,装聋作哑,自欺欺人。
从那之后,我想象中的那个小院,那些种花、煮茶、云卷云舒的日子,就再也不复存在。
它们都被一层潮湿的雾气笼罩着,带着独属江南的阴郁气息,落在我心头,蜇得我遍体生疼。
那片曾经柔软的江南,如今只剩下潮腥血味。
所以,我没放过自己。
我将我能想到的复仇方式,一样样都用上了。
我不无辜。
我缓缓伸手,将李昀的手从肩上拉下。
掌心相合的那一刻,我仍能清晰感到心口有一块地方,柔软得近乎酸楚。
我说:“我的眼睛,好不了。你的手,也好不了。若今后日日相对……我无法释怀,亦无法原谅。所以,我和你,不可能了。”
我无法原谅你。
也无法原谅,那个将你伤成如今模样的我。
若是,在最好的时候,一切都没发生。我意气风发,你风骨如松,若我们能在那时彼此坦诚,如此交握……那该有多好。
可时光不能倒流。
而我,也并不悔。
相对无言。
我不知,在这片沉默里,他是否依然能从我的眼中,看出我终究未说出口的话。
在我要离开时,李昀颓然地站在原地,没有拉住我,什么都没说。
有一滴泪像滚润的珍珠一样,一大颗砸在地板上,像是命运坠地的声响,惊天动地,又悄无声息。
那是我的泪。
也仅此一滴。
从琼台阁离开,不过一会儿就回了府。
自那日我发怒后,武丹不敢再在我面前晃悠,只远远地跟着,藏在我视线之外,连一贯的笑脸都收了起来。
因他的小心谨慎,便是那些并不知晓内情的下人,也都察觉出了我心情不佳,行止间战战兢兢,不敢妄动。
风驰几次欲言又止,却始终不敢抬头与我对视。
府中这份沉静,如缚人之绳,待我踏入厅中,更是拧紧到极致。
我心底那点落寞之意,也在这死寂里,变得愈发难耐。
坐在案前,我拣起桌上一封封信件、一笔笔账目,逐一翻看。
我要加快回南地的速度。
直到夜色渐深,风驰才终于出声提醒:“爷,太晚了。明日再看吧。”
我揉了揉眉心,手下动作停顿,将一直没看进去的账目放下。
忽而低声问:“若有人曾骗过你……但他已悔改,你会原谅他吗?”
风驰愣了下,抬头看我,在和我对视后,却又很快垂下,沉吟片刻才道:“这得看……骗了我什么,又为何要骗。”
我低声道:“一些……出于身份的不得已。”
他想了想,说:“那还得看,他后头有没有弥补,有没有真心悔改。也得看我自己……对这人,到底是死了心,还是没死透。”
我顿住:“那要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没死心?”
风驰这回沉默得久些,良久才低声开口:“若总还惦记着他,担着心,就算嘴上说断得干净,心里也未必放下。”
听了他的话,我也沉默了,没有继续再问下去。
起身离书房,我缓步而行,身后风驰的脚步不紧不慢跟着。
心绪仍乱如杂草,一时理不出头绪。
将至廊尽门前,风驰忽在身后出声:“爷,许多事都已过去。活人不能总困在死人的阴影里。放过,别人一程……其实也是放过自己。”
我回头看他。
风驰笑了笑,平平淡淡地道:“我没读过书,也不懂那些大道理。可我知道,人生不过数十寒暑,哪有那么多事……真是永远不能原谅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像一记重锤,“有些人,有些事,若是错过了,连恨的地方都再寻不着。爷,到那时候,才是真的悔之晚矣。”
我怔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你倒是没读书,也挺有做圣人的架势。”
风驰也跟着笑,笑容极浅:“爷,早点歇息吧。万事……留到明日,再慢慢想。”
我回到屋中,静坐在昏沉的烛光中。
屋中寂静,唯余自己的心跳与呼吸之声清晰得吓人。
无人相问时,那些自以为早已压下的思绪,才会一股脑浮出水面。
也只有在这样的夜里,人才能不那么惧怕自己心中真正的声音。
这一夜,我想了许多。
想从前,想眼下,想未来。
想得久了,头也开始钝钝地痛起来。
直到窗外天光泛白,天色如鱼肚般透亮。
我不会更改,早就下定了的决心。
在鸟儿鸣叫时,我闭上了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没有噩梦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