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万人迷艰难端水中(19)
一双虎目在烛光下泛着寒光,瞳仁黑亮得像嵌了两粒玻璃珠,灼人得很。他头发绑得紧实,有两撮被编成三股的小辫垂在左肩,左耳戴着一串赤红玛瑙耳环,银光隐现。
皮肤是那种晒得通透的铜色,身量虽不很高,却肩阔腰窄,一身劲装包裹下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这都是哪里的人呢?
连带着方才进门的那个丫鬟,也与他有些神似,五官轮廓偏南方,眼珠乌亮,说话自带腔调。
“恩……”老大夫捋了捋因汗湿而黏在一块的灰白胡须,闭着眼又“恩”了一声。
站在一旁那个皮肤黝黑的丫鬟急得直跺脚:“你这老头,倒是快说话啊!我们少爷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乡音便溢了出来,绵软滑溜,引得我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
她见我笑了,羞红了脸,蜜色的面庞泛起一层薄霞,娇憨可爱。
“少爷别笑人家!”她瘪瘪嘴,有些羞恼地道,“要不是云烟姐姐不在,哪轮得着这老头瞎咂摸。”
小娘轻斥一声:“怎么一个两个都没个规矩。”
那丫鬟果然也不是真怕,只是乖乖垂头退了一步,却还不忘嘟囔:“奴婢这不是急嘛……”
老大夫捋顺了气,清清嗓子:“无碍,只是惊悸成疾,神思未定,需静养几日。我开几服养神安魂的汤药,调理调理便好。”
小娘这才眉头舒展开来,露出真切的笑意:“有劳老大夫。雨微,送老大夫去开药。”又看了雷霄一眼,道,“你出去守着。”
然后吩咐屋中两个伺候的丫头:“你们也退下,饭食好了再端进来。”
片刻之间,屋内静了下来,灯影温柔,只余我与小娘两人。
终于能单独说话,我也终于放下了心。
“娘,你这些年去哪了,怎么才来找我。”我垂下眼睫,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被褥,“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了。你不知道,我……我…我差点就要去陪你了……”
俗话说,孩儿见了娘,无病也要哭三场。
果然才一开口,我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湿了半边脸颊。
小娘眼圈瞬间红了,握紧我的胳膊:“娘来晚了……”她一遍遍呢喃,抱着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娘来晚了。”
直到泪痕尽干,小娘才轻轻放开我,拭去眼角的余泪,低声同我道起她这些年的经历。
“我被卖入京中一家绣坊,主人家人口简单,日子虽清苦,却无太多苦难。未曾想不到一年,那家人举家南迁,我也只能随他们一同去了南方。”
“哪知南地水土湿重,那家的老太君与老爷相继病逝,只余下一位大娘子。她独自难以支撑门户,带着小儿另寻出路,临走前,将我又卖给了人牙子。”
我屏息静听,指尖微紧,小娘却说得极稳,仿佛只是旁人口述,与己无干。
“那时我手中略有积蓄,便咬牙从人牙子手中赎了自己的身契,得了一纸自由身。”
“可我身无长物,便只能靠做些粗活维生,缝缝补补、浆洗操持。几番辗转,勉强攒了点银子,又被歹人盯上,险些连命都没了。”
“幸而,遇上一位海上商贾,姓卫名启荣。他出手救我,还将我接回家中养伤。”
“他待我甚好,久而久之,将我纳为姨娘。卫家是南地第一大海商,如今皇上欲开海禁,推举皇商,卫家若能承揽漕运大权,便可真正掌一方之势了。”
说到此处,小娘眼中早不见泪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豪与明亮的温柔。
“老爷为人正直,大夫人亦通情达理。我此番回来寻你,正是他们亲自准许,还派了随从数十,便是怕我一人找你太难。”
她握住我的手,目光真切坚定,“儿啊,不用再怕了。此番与娘回南地去,那便是你真正的家。自此以后,娘不再与你分离一步。”
小娘笃定的话,让我渐渐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那些年被风吹雨打的梦,似乎终于落地。
我望着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慢慢生出一丝久违的希冀。
第12章 我要归家
又歇了数日,小娘说再过几日便可启程。
从京里去往南地,舟车劳顿,少则一月,须得筹备妥当。
因此,自我好了以后,小娘便开始准备,日日出门买需要带的东西。
而我,虽说是好了,却日日沉睡不醒,昏昏沉沉。
许是这些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要将前十年的疲惫都一股脑地补回来似的。
又是一天,雨微轻轻掀帘而入,将我从被窝里半扶半拉地唤起。用温热的帕子细敷在我的额角、面颊。
温热沁入肌理,我慢慢清醒过来。
睁开眼,只觉周身舒坦,忍不住感叹,人果然是由俭入奢易。
短短几日,我竟已习惯了有人唤起,有人端茶递水的生活。
不过几日前,我还要跪伏在地,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居然要人轻声细语地将我唤醒,捧为“少爷”。
心底一时百感交集,喉间涌出一丝涩意,却未言明。
我将帕子自脸上拨开,声音略哑,问道:“今日天气如何?”
雨微依言走到窗边,将窗栊推开一角,道:“日头甚好,少爷出去走走可好?老闷在屋里,怕是要捂出病来。”
说罢,她转身至屋角箱笼中取出一身素净新衣,抱着走回来,笑吟吟道:“我来伺候少爷更衣罢。”
我一听,忙摆手:“不要了,我自己来。”
雨微也没强求,笑笑退至门边,轻轻掩门,立于外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