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行失序/离开你,走近你(34)
夜色已深,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准备拔针时,林知韫恰好推门而入,身影带着罕见的疲惫。
“麻烦轻一点。”林知韫快步走到床边,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喘息,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护士熟练地撕开胶布,笑着打趣:“这么大姑娘了,拔针还怕疼啊?”
“不大,还是小孩呢。”林知韫笑了笑,自然地接过陶念的手,拇指轻轻按在即将拔针的位置。
她的指尖微凉,却在触到陶念皮肤的瞬间传递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针头抽离的刹那,陶念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林知韫立刻用手压住了护士贴在她针眼上的创可贴,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两天怎么样了?感觉好些了吗?”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做噩梦的孩子。
陶念怔怔地望着她,林知韫穿着一件短款的黑色大衣,衣领处别着一枚崭新的校徽,那是班主任才有的金色款式,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想起李仕超说的“优秀班主任”,眼底有些湿意。
明明自己刚经历了一天的责难,明明连最珍视的荣誉也被取消,这个人却还是收起所有的疲惫和难过,第一时间赶来这里,只因为她怕疼,想确认她的针眼有没有出血。
陶念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突然希望这夜的月光能再温柔些,至少照一照这个总是把温柔留给别人的人。
“我好多了,老师。”陶念轻声回答,目光落在林知韫空荡荡的手腕上,“你呢?还好吗?”
林知韫正在整理输液管的动作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略显疲惫的弧度:“我啊……”她伸手摸着陶念耳边的碎发,“大人的事不用你操心。”指尖的温度好像比平时更凉,“你只要专心学习就好。”
“这话说的……”陶念突然笑了,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鼻音,“跟我妈一模一样。”
片刻的沉默后,林知韫松了手,把刚带来的一个袋子端了过来:“那要不要听‘妈妈’的话,把这个核桃露趁热喝完?”
“好。”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林知韫看着她小口喝的样子,不自觉地松了松衬衫领口。
月光下,陶念又瞥见她锁骨下方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那大概是神明在人间留下印记吧,她想。
***
十二月,晋州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陶念出院后的第三天,母亲李瑞荣风尘仆仆地背着包从沿海的江宁省赶回。
虽然李仕超每天都准时送来课堂笔记,但陶念还是担心落下太多课程。她伏在书桌前温习功课,看着窗外的雪,才惊觉这一年已近尾声。
李瑞荣这半个月变着花样给女儿补身体。厨房里终日飘着药膳的香气,当归炖鸡、山药排骨、红枣银耳羹……陶念原本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血色,甚至被张倩打趣说“圆润了些”。
但每当夜深人静,她总能听见母亲在阳台上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里满是焦灼。
两周后,李瑞荣便要回去了。临走前一晚,她将洗好的衣物一件件收进行李箱。陶念倚在门边,望着母亲熟悉的动作,忽然想起每次分别都是如此。
她从不哭闹,母亲也从不承诺归期,永远都是一场场无声的离别戏码。
“念念,”李瑞荣突然开口,“我想请你们林老师吃个饭,谢谢她照顾你。”她一边拉着行李,一边说,“就是不知道……”
“她不会来的。”陶念拒绝了母亲的想法。
当晚,李瑞荣在窗前,跟林知韫打了很久的电话。
第二天,李瑞荣最终独自踏上了返程的列车。站台上,陶念望着渐行渐远的列车,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她想起林知韫说过的话:“大人的事不用你操心。”
现在才明白,原来每个成年人都有自己的战场要奔赴。
雪花飘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陶念转身走向学校的方向,书包里装着特意多带的一份早餐,食堂新出的红枣豆浆,听说对胃好。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知韫在教室门口叫住了陶念,让她来办公室。
“陶念,”林知韫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有件事要跟你说。”她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为难,“今天我的话费被充值了一千元……我想,应该是你母亲做的。”
陶念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之前你住院的医药费是355元,我用班费垫付的。”林知韫给陶念看付款记录,“现在我把这笔钱重新填回班费账户。”
随后,她从手机箱里拿出陶念的手机,“开机,打开微信。”
手机震动了一下,陶念低头看到屏幕上跳出的转账通知:645元。她知道林知韫的意思,点击了收款。
“老师,我妈她……对不起……”陶念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想起母亲临走前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林知韫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锁屏。“我理解你母亲的心意,”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有些界限,老师不能逾越。”
陶念看着那个被退回的数字,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皎皎者易污”。这世上最干净的灵魂,连月光都要小心翼翼地去触碰。
***
此后,林知韫除了学习,总会时不时关心陶念的饮食。
办公桌抽屉里就总备着些养胃的小食。她不是那种会刻意嘘寒问暖的性格,但每次批改作业到深夜时,总会在保温杯旁多放一包猴头菇粉;备课间隙煮粥,也会下意识多盛一小碗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