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行失序/离开你,走近你(91)
陶念的手指搭在门把上,突然想起去年冬天。那时林知韫退回无事牌时,也是这样站在光影交界处,只是那时的距离比现在远得多。
此时的陶念大脑一片空白,却只想起那句话——我沉于暗夜,直到你的出现,才得见天光。
高烧让记忆碎片不断闪回:天台上香烟明灭的火星,毕业典礼上欲言又止的唇语,此刻门外急促的呼吸声。
门锁转动的瞬间,走廊的灯光倾泻而入。林知韫的身影逆光而立,发梢还滴着雨水,却像带着整个黎明的光亮。
“别进来……会被传染的……”
陶念抵着门框,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不得不弯腰,单薄的睡衣领口滑落,露出锁骨处一片不正常的红色。
林知韫没有犹豫,一脚直接跨过门槛。她径直挤进狭小的玄关,短靴碾过满地揉皱的纸巾。
她一把扣住陶念的手腕,滚烫的温度让她着实有些慌了。
“高考生更需要特殊看护。”林知韫缓缓地说道。这句话像在解释,不知是对陶念,还是对自己。
林知韫半扶半抱地把人按回床上。撑开手里的雨伞放在了一边,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盖子掀开的瞬间,香气混着药味在房间里弥漫。
林知韫扫视着这个六十平米的出租屋:墙角堆着贴满便签的复习资料,书桌上散落着吃空的感冒药盒,厨房水槽里摞着三天没洗的碗。
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洁有序,乱糟糟的,和此刻她的主人一样。
“吃饭了吗?饿不饿?我带了点吃的,有碗筷吗?”她将沾上了雨水的袖子向上挽了挽。
陶念蜷缩在床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有的,在厨房……第二个抽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厨房的暖光透过门缝,飘来麻油混着香醋的气息。陶念盯着天花板的水渍,听着瓷勺碰撞的脆响。
“用鸡汤煨的龙须面。”林知韫的身影逆着光走来,将青花碗放在了桌子上,“还有你最喜欢的溏心蛋。”
陶念就着她的手喝第一口汤时,突然哽住。
一滴泪垂直坠入汤面,在浮动的油花上砸出细小的漩涡。
“烫着了?”林知韫慌忙抽纸巾,递了过来。
陶念摇了摇头,忍着泪,她没什么精神,也没什么胃口,强忍着吃掉了大半。
林知韫坐在床沿,她看着陶念小口啜饮完最后一点面汤,才从口袋里掏出体温计。
“再量一次。”她的手指带着夜风的凉意,轻轻拨开陶念汗湿的衣领。水银柱在玻璃管里缓慢爬升,最终停在40.7的刻度。
林知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没事,我带了这个。”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盒印着外文的退烧药。
陶念接过药盒时,指尖触到一丝熟悉的雪松香气。
“现在退烧药很难买……”陶念拿过那盒药,“这进口药是……”
话未说完,林知韫的手已经落在她发顶。
“我自然有办法的。”林知韫怔了一下,手指很快收回。
陶念突然直起身子,意识却忽然清晰了起来:“是不是……‘滨河壹号’?”
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回——
办公室里老师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周屿父亲是教师发展中心副院长……”
“母亲可是市医院首席医药代表……”
“婚房都备好了,就在滨河壹号……”
林知韫没有回答,她打开了药盒,仔细看着药品说明书。
她不会撒谎,这盒药确实是通过周屿母亲的关系,连夜从莫斯科空运来的。
她一向冷静体面,如此大晚上不顾一切地去求人,还是头一遭。
收到陶念微信的那一刻,她着急得不行。她很清楚这次流感有多么来势汹汹,教育局和学校反复开会,要求班主任在学生群和家长群里说过多次不要出门等注意事项。
可是,这个人是陶念啊。
家长群里已经反复强调过居家防护,班主任会议上三令五申不要随意给学生送药。
可当“陶念”两个字跳出来时,林知韫就没有办法了。
好像层层包裹的理智瞬间瓦解了。
她立刻联系了周屿,周屿正在外地开会。背景音里还有项目组讨论的嘈杂,她却顾不得体面:“麻烦把阿姨电话给我,很急。”
电话号码输入时,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号键。
她知道这个时间打扰长辈有多失礼,知道动用这层关系意味着什么,更知道校领导那句“教师又不是医生,你知道学生有什么过敏史吗,你负不起这个责任”等等的警告。
可那一刻她眼前浮现的却是:陶念在周记本边角画的小笑脸,天台上被风吹起的蓝白校服,还有刚才微信里,她突然发来的那七个字。
“需要冷链运输,明天最早班机到。”周屿母亲的声音带着专业人士的沉稳,“你让学生家长……”
“我就是家长。”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林知韫自己都怔住了。
两个小时,药便运到了。
她望着药盒上的俄文标签,那稍显陌生的字母,内心涌动着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有些情感,如同春雨般无声浸润,早已在心底扎根,无法剔除。
她深吸一口气,将药盒小心地放在案头。
“先吃药吧。”林知韫最终没有正面回答,她倾身向前时,雪松的气息笼罩下来,像一场温柔的围猎。
陶念烧得通红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执拗地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林知韫转身倒水的间隙,那目光仍带着烫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