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年长明(112)
“找到感觉了吗?”
黎予的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迅速发热。
她迅速低下头,试图掩去眼底翻涌的、混杂着羞赧和奇异悸动的情绪,闷闷地、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像是为了掩饰失态,她依循着刚才感受到的力道,再次尝试落笔。这一次,虽然依旧笨拙,但笔画似乎真的稳了一些,少了几分之前的颤抖。
耿星语没有再上手指导,只是站在一旁,在她运笔的过程中,适时地用语言轻声提醒,语气平和,带着难得的耐心:
“中锋行笔……对,就这样,慢一点……收笔时要稳,手腕下沉。”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彼此轻缓的呼吸声。墨香氤氲,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时光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仿佛被拉长,变得缓慢而粘稠,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静谧而亲昵的氛围。
那堵坚硬的、冰冷的水泥心墙,似乎在这角色互换的、无声的浸润与陪伴中,被凿开了更多细微的、清晰的裂缝。
黎予看着自己在宣纸上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墨迹,有些讪讪地,带着点自嘲的口气说道:
“我是不是……天赋挺差的?”
耿星语闻言,略作思考状,看了眼她写的字,又把目光落在砚台中乌黑莹润的墨汁上,语气认真,甚至带着点纯粹的欣赏,说道:
“我觉得……你磨的墨就很好啊。”
黎予羞赧地低了低头,目光扫过书桌上那瓶常用的成品墨水,“我看了你书桌,你平时用的,都是成品墨水吧。”
耿星语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细节,点了点头。
然后,她听见耿星语用一种带着点轻快、又仿佛蕴含着什么更深意味的语调,轻轻地说道,说话时,她还微微歪了歪脑袋,目光直直地看向黎予,里面清晰地映着黎予有些怔忪的脸:
“我更喜欢你磨的。”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太直接。
不是“谢谢”,不是“还不错”,而是清晰无比的“我喜欢”。黎予被这个近乎表白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朵更是红得几乎要滴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傻傻地看着耿星语。
而耿星语说完这句话后,也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黎予瞬间爆红的耳朵和那副呆愣住的模样,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混合着羞涩与某种决心的光芒。
那一瞬间的神态,竟依稀仿佛回到了一年前,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刻意为之的试探与讨好。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变小了,只剩下渐渐沥沥的余韵,敲打着屋檐,像一首轻柔的、未完成的乐曲。
雨声渐歇,书房内的空气却依然黏稠。黎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紧:“为、为什么?”
耿星语的目光从黎予通红的耳朵上移开,落在砚台里那汪乌黑莹亮的墨汁上,声音轻缓:
“成品墨水虽然方便,但总少了一点...温度。你磨的墨,有手的温度。”
这句话让黎予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看着耿星语低垂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那张总是苍白的脸此刻竟有了一丝血色,连带着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雨停了。”耿星语忽然说,转头看向窗外。
黎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停了,夕阳的余晖正从散开的云层间透出来,给湿润的窗玻璃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该回去了。”黎予轻声说,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不舍。
耿星语点点头,没有挽留,只是说:“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来到玄关。黎予换好鞋,直起身时,发现耿星语正静静地看着她。
“明天见。”耿星语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黎予的心因为这句话而柔软下来,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明天见。”
走出耿家,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黎予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还残留着刚才在书房里的悸动。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窗,隐约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窗后。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身影从窗边消失,才转身往家走去。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墨条的触感,还有耿星语掌心残留的温度。
黎予离开了耿星语家所在的那条街,直到转过街角,确认那道视线再也无法追及,她才停下脚步,靠在爬满不知名藤蔓的围墙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胸腔里却依旧鼓噪不休。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可黎予只觉得脸颊和耳根的热度迟迟不退,耿星语那句“我喜欢你磨的”,连同她微凉指尖的触感和带着戏谑探究的眼神,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搅得她心绪不宁。
这种强烈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情绪需要找到一个出口。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开了那个最熟悉的聊天框——黄鑫。
她需要一点来自外界的、冷静的声音,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慰藉,来帮她厘清这团乱麻。
手指犹豫地在输入框上方停顿片刻,她还是敲下了一行带着典型“我有一个朋友”式开场白的信息:
『黄鑫,我有个事情问问你』
那边回复得很快,似乎正在玩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