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年长明(129)
最终,她一个人回到清冷的出租屋,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阳台。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她蜷在冰冷的藤椅里,望着楼下护城河黝黑的、缓缓流动的春水。水面偶尔倒映出远处天际明灭的烟花,像一个个短暂而虚幻的梦。
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绽放,照亮了她苍白麻木的脸,也仅仅是一瞬,便熄灭了,留下更深的黑暗。
遗憾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她静静地想。
像这潺潺春水,看似温柔平静,底下却是无法回溯的冰冷与决绝。带着未竟的话语,未兑现的承诺,和那个被她亲手推开的人,一起无声地流向再也无法抵达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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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的钟声透过寒风隐约传来,伴随着电视里春晚倒计时的欢呼,和更密集、更响亮的烟花爆破声。旧岁在绚烂与喧闹中被辞去,新年裹挟着无法预知的未来,汹涌而至。
黎予微微动了一下被冻得僵硬的手指,慢慢拿起一直安静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解锁,光晕照亮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她点开与耿星语的聊天界面,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最终也没有落下。
说些什么呢?新年快乐?太虚伪。对不起?太苍白。她还有什么资格去打扰?
她只是静静地、一遍遍看着那个变成横线的朋友圈背景,看着那个灰色的、沉默的头像。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什么,哪怕只是过去的幻影。
直到手机屏幕因为太久无人操作而暗下去,最终彻底漆黑,映出她孤独的、模糊的轮廓。
她终于站起身,阳台的寒冷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回到屋内,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
冰冷刺骨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激起一阵战栗,却也让她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畸形的清醒。
她走到书桌前,那里还放着耿星语写给她的那副春联,被她仓皇逃离时遗忘,又不知何时被她下意识地带了回来。鲜红的纸卷静静躺在黑暗里,上面的祝福语仿佛一种无声的嘲讽。
她没有展开它,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微凉的纸面,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然后,她拉开抽屉,将春联小心地放了进去,推进最深处,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
像关上了一个世界。
窗外,烟花的余烬散尽,新年的夜空重归沉寂,只有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旧年所有的甜蜜、挣扎、痛苦与不甘,似乎都随着那最后一记钟声,被封锁在了过去。而新的一年,在她面前展开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白茫茫的真空。她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或许什么都不会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浓稠的黑暗里,听着自己微弱而规律的心跳,等待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天明。那个约定,最终没有成为开始,而是变成了一个漫长而无声的,未完待续的省略号,飘散在这个格外寒冷的岁末年初。
第71章 你的消息
“旅客们,你们好!由昆城南开往沪城桥虹的G1378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了。有乘坐G1378次列车的旅客,请您整理好自己携带的行李物品,到相应检票口检票……”
高铁站广播里机械的女声冰冷而精准,回荡在喧嚣的候车大厅。黎予拖着笨重的行李箱,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像她此刻的心跳,规律,却缺乏生气。
她又一次踏上了这条离乡之路,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城市街景,逐渐变为开阔的、蒙着一层冬日灰霾的田野。
又要离开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对啊,假期结束,返校开学,天经地义。她也有自己的学业要完成,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一条被规划好的、看似平坦的道路在脚下延伸。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顽固地占据着一角,随着列车加速,传来一阵阵隐隐的、绵密的痛感,不剧烈,却无法忽略。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试图用睡眠逃避这无休无止的钝痛。可意识却异常清醒,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黑暗中翻涌。
回到熟悉的大学校园,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她按时上课,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笔记本上写满工整的笔记。她参加小组讨论,能条理清晰地陈述观点。她去图书馆自习,直到闭馆音乐响起。她还是和朋友们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看起来永远是那么地热情开朗。在朋友看来好像没什么不同。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生活像一杯被静置许久的水,表面的波澜逐渐平息,看起来清澈平静,但底下却沉淀着无法溶解的沙砾。
她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表象,用忙碌和疲惫填充每一天,试图让身体和大脑没有多余的空间去回想。
只是偶尔,在午夜梦回时,防备会松懈。
她会梦见那个站在窗台的女孩。
有时是夕阳下,耿星语回头对她浅笑,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有时是书房里,她握着毛笔,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专注;有时……
有时是最后一天,那张苍白破碎、写满难以置信和绝望的脸。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胸口都像是被重物碾过,窒息般的闷痛让她需要深呼吸很久才能缓过来。
黑暗中,她会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感觉自己像一个孤岛,被回忆的潮水反复拍打、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