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年长明(176)
而耿星语就依言靠在床头,听着黎予的声音,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的身影,仿佛在冰冷的海水中,抓住了一根最坚实的浮木。
当黎予背着简单的行囊,带着一身风尘和夜晚的凉意,真正站在耿星语出租屋门口时,已经是深夜。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耿星语站在门后,穿着单薄的睡衣,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一只受惊后久久无法回神的小鹿。
黎予什么也没问,一步跨进门内,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紧紧地、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她的怀抱带着室外的微凉,却有着足以驱散一切严寒的、滚烫的温度和力量。
耿星语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彻底软了下来,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了这个怀抱。
她把脸深深埋进黎予的肩窝,闻着她身上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气息,一直强撑着的、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没有再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黎予,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对方的骨血之中。
黎予感受到怀里人细微的颤抖和全然依赖的姿态,心疼地收紧了手臂,在她耳边,用最轻柔却最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来了。”
“别怕,我在这里。”
“什么都别想,我会陪着你。”
在这个充满绝望的夜晚,黎予的奔赴,像一道划破厚重乌云的光,虽然无法立刻驱散所有阴霾,却足以照亮前路,告诉那个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人——
你从未被放弃,也绝不会独行。
在黎予坚定而温暖的陪伴下,耿星语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那个夜晚带来的尖锐痛楚,被黎予无声的拥抱和持续的守候慢慢熨帖,虽然伤痕仍在,但至少不再流血不止。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两人窝在沙发里,窗外是昆城渐沉的暮色。黎予握着耿星语微凉的手,神色认真地看着她,提到了那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
“星语,关于复读的费用,还有接下来一年的生活……”黎予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全然的担当,“你爸爸那边……既然他那样说了,我们就不指望了。你放心,我有。”
她拿出手机,调出账户余额的页面,虽然不是什么巨额数字,但对于一个学生而言,已是笔不小的积蓄。
“我之前兼职攒了些工资,加上大一大二拿的几笔奖学金,一直没怎么动。支撑你一年的学费和基本生活开销,应该足够了。”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你只管安心备考,其他的,交给我。”
耿星语安静地听着,看着黎予手机屏幕上那串代表着无数个日夜辛苦兼职和挑灯夜读换来的数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流交织翻涌。
她没想到,黎予连这一步都为她想到了,并且如此毫不犹豫地,将她自己辛苦积攒的“底气”全数奉上。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侧过头,静静地看了黎予许久,目光复杂,有感动,有心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骄傲与无奈的笑意。
最终,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却带着几分真实笑意的弧度。
“黎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调侃,又透着认真的意味,“你还真当我山穷水尽,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黎予愣了一下。
耿星语没有直接解释,而是伸手,从沙发角落拿过自己的平板电脑,熟练地解锁,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然后递到黎予面前。“喏,看看这个。”
黎予带着满腹疑惑接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几个线上平台的店铺后台界面和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
有售卖她自己精心设计排版的电子字帖、书法入门基础教程的;有承接的一些商业LOGO字体设计、海报文字设计的订单记录。
甚至还有她之前一些练笔的扫描稿,经过简单处理,做成古风电子装饰画在相关平台售卖,销量竟也出乎意料地不错。虽然每一笔单子的金额都不算巨大,但零零总总、细水长流地积累下来,竟也形成了一笔相当可观、并且仍在持续稳定流入的“小金库”。
“之前……状态最不好的那段时间,有时候整夜睡不着,或者情绪低落得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就靠反复写字、画点简单的东西来让自己静下来,专注进去,逃避现实。”
耿星语语气平静地解释着,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不知不觉,也摸索着把这些东西放到网上,没想到真的有人喜欢,慢慢就攒下了一些。”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黎予,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但更清晰的,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不愿完全依附于任何人的独立和倔强,
“虽然比不上你的‘巨款’,但应付我接下来这一年的基础开销,应该还是够的。你的钱,是你起早贪黑、一笔一画辛苦挣来的,你自己好好留着,以后用在你自己的梦想上。你的这份心意,我收到了,真的,比什么都重。但复读这条路,我想……尽可能靠我自己先走着。”
黎予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些设计精美、分类细致的商品页面,看着那一条条真实的、累积起来的交易记录,再看看眼前这个看似沉静柔弱、甚至带着病态苍白,内心却蕴藏着如此顽强生命力和独立精神的恋人,一时之间,竟震撼得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耿星语早已不是那个初识时、需要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全方位呵护的、易碎的琉璃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