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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年长明(77)

作者:氢氦理铍硼 阅读记录

呵。多么绝妙的讽刺。

她拿着书和那方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砚台,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她没有哭,没有尖叫,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是异常平静地走到床边,双手抱膝坐下。

窗外,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阳台,试图温暖这间冰冷的屋子。

她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扇隔绝了温度的玻璃。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最深处,伴随着一声无声的脆响,彻底碎了,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

接下来的两天,耿星语像个失去重量的游魂,在自己名为“家”的牢笼里无声飘荡。

她不敢打开手机,害怕面对黎予可能有的质问或关心,那会让她本就溃不成军的防线彻底崩塌。

她同样不敢看云盘里那个加密文件夹,但是大脑总是不受控制地、仿佛自虐似的让她想起那些聊天记录。

每回忆一次,父亲那些冷漠的字眼就如同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让那道裂痕越来越深,直至血肉模糊。

她开始留意父母之间的互动。

早餐桌上,母亲柏岚像过去二十年一样,温柔地为父亲盛好粥,轻声细语地提醒他别忘了吃降压药。

父亲耿峰神色自若地接过,甚至还自然地伸出手,帮妻子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碎发,语气温和:

“知道了。”

多么琴瑟和鸣、伉俪情深的画面。

耿星语低头,盯着碗里寡淡的白粥,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酸涩的液体直冲喉咙。她猛地推开椅子起身,声音干涩:

“我吃饱了。”

躲进卫生间,她对着马桶一阵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陌生、扭曲的脸,眼底是无法消散的浓重阴影。

镜子里这个被痛苦侵蚀得面目全非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说出来的冲动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冲击着她理智的堤坝。

她猛地拉开卫生间的门,冲回客厅,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几乎要当着父亲的面,将他那副虚伪的面具撕得粉碎。

然而,当她真正站在父母面前,看着母亲关切的眼神,所有的话语都如鲠在喉。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记忆里,爸爸也曾把她扛在肩头,也曾用胡茬蹭她的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味?

柏岚察觉到她的异样,放下筷子,柔声问:

“怎么了星语?是不是不舒服?还想再吃一点吗?”

耿星语喉头滚动,最终,那些翻滚的真相被咽了回去,换成了一个苍白而疏离的请求:

“没怎么妈妈,我……我想搬到六楼的空房间,一个人住。”

柏岚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丈夫,随即点点头:“也好,星语都成年了,想有点自己的空间很正常。待会儿妈妈帮你一起收拾。”

“谢谢妈妈。”耿星语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痛苦。

……

说,还是不说?

这个两难的选择题,日夜不停地撕扯着她,像一场永无止境的精神凌迟。

告诉母亲?那就意味着要亲手打碎母亲二十年来苦心经营、深信不疑的婚姻幻梦,让她直面这残酷不堪的真相。

这些看似“只是聊聊”的记录,足以构成实质性的伤害吗?母亲会选择隐忍,还是决裂?这个家,会不会因为她的举证而分崩离析?

而比父亲的背叛更让她痛彻心扉的,是父亲对她、对她病情的那些评价。“无底洞”、“闲出来的毛病”——

原来在她与抑郁症殊死搏斗的这些年,在她最需要理解和支持的至亲眼中,她的痛苦如此轻贱,如此不值一提。

———————————————————

第三天下午,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悄然落下。

她路过书房,听见父亲在里面打电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轻浮:

“放心,等解封了肯定请你吃大餐……怎么会让我老婆知道呢,她心思都在女儿身上……”

耿星语瞬间僵在门口,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冰。

她像逃避瘟疫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她终于明白了:

即使父亲的身体尚未越轨,但他的心,他的情感,早已偏离了这个家庭。那些看似“无害”的精神出轨,那些对妻女不动声色的抱怨和贬低,正在像白蚁一样,一点点蛀空这个家赖以生存的根基。

她爬到床边,从柜子深处拿出那部沉寂已久的手机。冰凉的机身握在手里,她却迟迟没有勇气按下开机键。

开机,就意味着要面对黎予。她会发来什么?是担心到极致的追问,还是失望透顶后决定离开的宣言?她不敢知道。

开机,也意味着她会忍不住再次点开那个云盘,反复凝视那些让她作呕的“证据”,在自我毁灭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她知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证据,总有一天要摊在母亲面前,她不能让她一直活在谎言里。

黎予,也必须要面对,她不能一直用沉默伤害这个真心待她的女孩。

只是现在,她还没有准备好。她的内心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八级地震,一片废墟,满目疮痍。她需要时间,哪怕一点点,来收拾这破碎的局面,来积聚一点点面对现实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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