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年长明(88)
夜色渐深,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单薄而执拗的身影。窗外的春寒依旧料峭,但她心中的那点因为“重新开始”而燃起的微火,却顽强地抵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与虚无。
路还很长,也很艰难。但至少,她为自己选定了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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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后的复工复学,让校园重新染上了喧嚣的色彩。
但对黎予而言,这只是背景音里无关紧要的杂音。时间像上了发条般飞速流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高考倒计时的压迫感,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于是,她对自己的“压榨”近乎残忍。课间的十分钟被拆解成二十六英文字母不同排列组合的反复记忆,午休时间压缩到趴在桌上十五分钟的短暂休憩,就连走路时,脑海里都在默背古文篇章。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精密的学习机器,试图用高强度的运转麻痹所有感官,将那不该有的思念和疼痛,挤压到意识的最边缘。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路段。那条链接教学楼与食堂、曾经走过无数遍、连哪里地砖有裂缝都一清二楚的小径,如今成了地图上被红色记号笔狠狠划去的禁区。
食堂里,她总是选择最角落、光线最暗淡的位置,快速解决餐食后立刻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那无处不在的、属于过去的回忆捕获。
就连课间习惯性望向窗外放空的几秒钟,也被强制改成了闭目回忆刚才课堂上的知识点。她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座无形却坚固的高墙,将所有可能与“她”产生关联的线索都坚决地隔绝在外。
“诶你听说了吗?高一分班名单今天中午就贴出来了!”前排女生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雀跃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真的吗?这么快!你选的什么组合?”
“我选的政史地,你呢?啊,你选物化地啊,那咱俩可能要分开了……”
“是啊,真遗憾,以后不能一起上课了。”
这些关于分班、关于别离的对话,本该如同掠过耳畔的微风,不留痕迹。黎予甚至试图用更响亮的英语听力来覆盖它们。
但“分班”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她紧锁的心扉。心尖蓦地一刺,不算剧烈,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冰凉的痛感,足够让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断裂的痕迹。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曾经和耿星语倚在走廊栏杆上,讨论选科时的场景。那时耿星语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在“历政地”和“历政生”之间犹豫不决,阳光穿过栏杆缝隙,在她纤细的睫毛上跳跃,投下小小的、颤动的阴影……
回忆的画面越是清晰温暖,此刻的心就越是感到一种被撕裂后的空洞与寒冷。
“或许……只是去看看……淳榕在哪个班,还有黄鑫……对,只是看看朋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地为自己找了这个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拙劣的借口,声音轻得像是在空气中呵出的一团白雾,瞬间就会消散。
然而,她的脚步却已经背叛了理智,带着一种近乎鬼使神差的牵引,朝那个既熟悉到骨子里、又陌生得让她心慌的方向走去。
好久没来了。
高一教学楼下的那棵凤凰花树已经褪去了冬日的枯寂与倔强,细嫩的、鹅黄色的绿芽星星点点地缀满遒劲的枝头,在微凉的春风中轻轻颤动,舒展着柔弱却顽强的生命气息。
黎予恍惚想起去年初秋,第一次见耿星语那个傍晚。
物是人非,不过短短一季,看花的心情早已在现实的寒流中冻结、龟裂,面目全非。
展览板前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新生们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不安与纯粹的兴奋,叽叽喳喳的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穿着深蓝色高三校服的黎予站在外围,像一颗被误投入彩色沙丁鱼群中的灰色石子,显得格外突兀和格格不入。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勇气,踮起脚尖,目光努力越过那些攒动的、年轻的脑袋,费力地在密密麻麻、排列紧密的名单上搜寻。
名字像无数只黑色的蚂蚁挤在一起,看得她眼睛发花,酸涩,太阳穴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隐隐作痛。
就在她凝神,指尖下意识在名单上滑动,试图捕捉到那个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名字时,一个刻意拔高、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甜腻与尖锐的嗓音,如同淬毒的冰锥,猝然穿透了所有嘈杂,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
“诶?星语你快看!那边那个……是黎予学姐吧?”
是许知州!
黎予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四肢冰凉。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当众剥开伪装的羞耻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猛地低下头,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衣领里,像一只被猎枪惊扰的兔子,仓皇地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狼狈地扎进了旁边那条通往实验楼的、相对僻静的小路。
她跑得又快又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冷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却带不走脸颊上火烧火燎的尴尬与内心的惊涛骇浪。
直到拐过几个弯,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周围只剩下空荡的回廊和自己的喘息声,她才敢扶着冰凉的墙壁停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际和后背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