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短篇小说集(34)+番外
他说:“你走吧,别错过火车。”
我说:“我不走,都这样了,我要陪陪你。”
叶黎勉强笑了笑:“楚仪,你真好。”
我说:“因为我喜欢你。”
他闭上了眼,“谢谢你……我这样……谢谢你……”
我抱紧他,“你还有什么心愿?”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对不起……”
我没哭,可是泪水还是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他平静地躺在我的怀里,安稳地睡去。地上的血慢慢蔓延开来,飘零的花瓣落在上面,就像下了雪一样。
我仰头看着满树繁花。今天真是个好天气,灿烂阳光透过花枝照射下来,我和沉睡着的叶黎都沐浴在春日的温暖里。一切的喧嚣,一切的爱恨都在那一刻都离我们远去。
梨花似雪,纷纷扬扬,落在我们身上。
就像冬天还没有过去。
***
叶黎死后第十天,我随家人到达了香港。我们在这个岭南鱼港定居了下来。
景文来找我许多次,我都没有再见他。我和他已无话可谈。我断无法亲手刃他为叶黎报仇,干脆将他从我的世界里革除。
我曾经的青梅竹马,分享一切秘密,亲如兄妹的人。我不够了解他,更没办法原谅他。我的错,我自会去赎,他的错,自有他的惩罚。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他失落地离开我家,背影佝偻,苍老了几岁。
后来冯家去了台湾,听姐姐说,景文过得很堕落,醉生梦死,不停地逃避着什么。又过了几年,姐姐在来信里不冷不热地提了一句,说景文在阳明山上出了车祸,去世了。
那年,香港起了一场大火。而我结识了一个清贫的学者。
婚后,我随丈夫移民英国。他教历史,我读莎士比亚。后来我们有了两个孩子,全家搬到一栋带花园的房子里。
院子里有一株老梨,春天开稀稀疏疏的几枝花,我却钟爱得不行。
丈夫说:“古来君子自比梅兰竹菊,却鲜有人提到梨花。我却觉得它欺雪傲霜,冰清玉洁,春风中颇有几分凛冽之姿。”
我的丈夫,我想我同他白头到老不成问题。
后来我老了。两个孩子,一个在香港,一个在纽约,结婚生子。我和丈夫晚年寂寞。
温暖阳光里,我坐在梨树下的摇椅上,偶尔会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春日,那一场温和平静的生离死别,那一个再无人知晓的故事。
叶黎在我的记忆中,永远是个俊朗儒雅的少年。他安详地躺着,洁白的花瓣落在我的肩头,落在他的身上,那场面美丽地不像是死亡。
我被人带走时,才看到他手里拽着的东西。
那是我亲手织来送他的红色围巾。
我想,在叶黎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我的。
我爱过的男孩,永远占据了我生命里的那个冬季。
当所有冰霜消融时,有花落似雪。
第10章 翠禽-上
异生传
一•翠禽
南方有大鸟,翠羽丹喙,金眼长翼,尾如流云,鸣声清越,可翔万里而不倦。通人性,性纯良,饮花蜜,喜食樱桃果。百姓筑庙,求子颇为灵验。——题记
连碧是在一株千年古树下看到的那个女子。
阳春三月,山林茂密而且幽静,枝叶间泄漏下来的金光碎点洒在雨后湿润的泥土地上。那个女子就那么安静而且幽然地站在长满青苔的古树下,目如秋水,神情安详,就像庙宇里被香火供奉的佛像一样。
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但是连碧知道那个女子在看着自己。那幽深的目光仿佛越过光年的距离落在连碧的身上,传递着种种无法诉说的情绪。
“你还记得她的长相吗?”我问。
连碧摇了摇头,“当时明明看得很清楚,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的面孔是模糊的,我想她肯定很美,但是我却不知道怎么描述。”
“没关系。很多时候,臆想中构思出来的人物,面目都是模糊的。”我说。
“不!”连碧有点激动,“她是真实的,不是我幻想出来的!”
我没有反驳。我让她继续说下去,一边在本子上写下“有轻度臆想症”几个字。
连碧平静下来,继续回忆说:“我记得她,因为她在我梦里出现过很多次。”
“从什么时候起?”
“从我小时候起。”连碧看着我。
她有一双深深的丹凤眼,眉梢扫向鬓里,乌发浓密,面容青春且秀丽。这是个十七岁的少女,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青春气息,美丽,却还没有学会使用这份美丽的方法。我由衷地羡慕她的单纯和无知。
连碧姓文,文连碧。
林城里有四大豪门,东孙,西李,北周,南文。连碧是文家的独生女。
同所有富家千金一样,连碧从小在富足而谨慎的环境里长大。她没有很多同伴,于是不得不自己打发大部分孤单的时间。一个孤单的小女孩,为了弥补自己,产生怎么样的幻想都不足为奇。
连碧说,她从记事起,就见过那个青衣女子几次。
学校操场的铁丝网外,女子穿着青色的长裙,站在一株大树下,静静地凝视着连碧。
一次连碧在公园玩耍时,追着皮球跑过马路,也看到那个女子站在路对面的书下,朝她招手。等她跑过去,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文太太去世后,连碧在葬礼上又看到了那个女子。她站在墓地的远处,悲悯又充满怜爱地望着她。
后来有一次,连碧独自一人在游泳馆游泳,脚抽筋沉在水里。挣扎之中,她隔着池水看到那个青衣女子站在岸上。连碧很快被救起,却无人看到有什么青衣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