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短篇小说集(5)+番外
木蓉把带来的花给她插上,说:“一个好消息,你和孩子现在已经非常健康,过一两天就可以出院。我想给你庆祝,但附近都买不到花,只好从园子里偷偷剪了几枝,你可别告诉园丁。”
米拉笑着点头:“木医生,你这么漂亮,又这么温柔细心,你男朋友真是幸运。”
木蓉摇摇头:“我独身呢!”
“这样?”米拉一脸惋惜,又立刻笑了,“不怕不怕!我们医院一直缺设备,但从来不缺年轻俊彦。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士,我帮你留意。”
木蓉笑。她轻声说:“也不是的,我有未婚夫。”
“啊!”米拉叫,“失言!失言!”
木蓉转动手上戒指,“他去世有好些年了。”
有那么片刻没有人说话,然后米拉说:“真抱歉。”
木蓉看着她,说:“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米拉脸色微微一变,问:“出了什么事?”
“他是战地记者,被派来这里采访。离他返回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有枚炸弹在他身边爆炸。就这样了。”
米拉张开口,连说了好几个“这”字,都没把话说完。却是木蓉,坐到她身边,拿起梳子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来来,我给你梳头。我多羡慕你这头长发。告诉我你是怎么保养的?”
米拉牵强地笑笑:“你那未婚夫,是不是……”
木蓉问:“你真的没有去烫过发,这么直!”
米拉便不再说什么了。
苏寒山推门进来,对她点点头,一脸温柔对米拉说:“快来看看,我今天给你做了什么?”
他献宝似的捧上保温盒。
木蓉站起来,悄悄离开。门合上前,她忍不住多看一眼。苏寒山正专心对妻子解释菜里的名堂,这个补血,那个美容。来,让我喂你。
木蓉拉开露台的门,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花香和消毒水的味道,空空的露台上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住,靠着墙哭了起来。
半跪在地上哭。
自兆伦失踪那半年后,久没这样痛哭了。眼泪这东西无害,又可以宣泄情绪,流流也无妨。只是怕心里的痛苦太深太重,不是几滴眼泪也就可以带得走的。
震惊,失望,遗憾,伤痛,最多的,还是不甘心!
曾经,曾经,这个人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她一个人身上,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曾经,这个人专心倾听她说每一句话,耐心由她发小脾气。这个人,也曾为了逗她开心,骑车穿越整个城市就为了买她喜欢吃的点心。
木蓉每次洗过头,在阳台擦拭头发时,总有错觉,仿佛下一刻,那个人便会偷偷潜到她身后,伸手抱住她,转一圈。那间他们一起买来打算结婚的公寓,这五年来,装修从未变过。木蓉就差在门口点长明灯,让他回来可以找得到路。
但她此刻已经明白过来:事过境迁,爱情千疮百空,在那人的心里已经不复存在。他不会再回来!
他已经不是兆伦,他空有那具身躯,却是别人的灵魂。
她走到米拉的房间外。里面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她站外面静静地听,听兆伦的声音叙述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温柔爱恋。熟悉的语调,熟悉的用词。他的习惯没变,喜欢管心爱的人叫小东西。
他的little one。
现在谁是他的little one?
当然已经不再是木蓉。
能不能用这双手把他摇醒过来?能不能冲进去告诉他这一切,要他随她回去?
木蓉忽然庆幸他们当初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不然这是怎样的悲惨伦理剧?不然她得告诉他,他在地球的另一边,还有一个家,还有一个孩子在等他回去。
让他选择,让他痛苦。
现在他则完全不必为此苦恼,他已经找到了另一半,有了家。这个家代他做出了选择。
而她,还要在人海里继续寻觅下去。
走过一座座无人之城,看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点亮的。
曾经那么深爱,也没能到老。曾经那么亲密,最后也沦落为陌路。
护士路过,问:“木医生,怎么不进去?”
木蓉立刻转身离开。她怕别人看到她的泪水。
老张终于得到消息,沉默良久:“小木,现在怎么办?”
木蓉没有回答。
“你打算告诉他吗?”
“我不知道。”木蓉低下头,“我一句话就会改变了他们俩的整个生活。就像已经长愈合的骨头,我要再去敲断,重新接上。那很痛的。”
“可是那骨头本来就接错位了。”
“但他们夫妻生活得很好……”
“你的生活却是一团糟。”
木蓉叹口气。
老张接着说:“这些年来你过得有如行尸走肉,他却在这里娶妻生子。”
“你别这表情!”木蓉叫,“我这五年给每个亲友都怜悯一番,我受不了自己老是受害者的形象!”
老张坐她对面,语气凝重:“你就这样放弃了?你等他五年!一个女人有几个五年?”
木蓉反问他:“要要我如何?同一个孕妇抢丈夫?老张,他是苏寒山,不是潘兆伦。他大脑受伤严重,也许这辈子都想不起来我是谁?难道要我巴巴等他五十年,死后再和他埋一起?”
“他有权知道。”
木蓉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我必须把这事告诉潘家二老,要瞒,是瞒不住的。”
“老人知道了,他也必定会知道。你呢?”
木蓉抱住自己,“我不敢见他。他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