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428)
沈冽勒马,朝前望去。
狭窄的胡同口外,一辆马车正艰难前行。
“让让,让一让!”
“你们别挡着我!”
“让开!”
……
从前而来的百姓抬头望到骏马上的少年,皆暗道长得俊美,不过这胳膊……血?
沈冽浓眉微皱,扯绳准备离开。
听到那人又叫道:“笨手笨脚,倒是快点!我乃京兆府的人,你们别挡着我办事,散快点!”
沈冽抬眸又望去,便见那辆马车登时被更多人围住了。
“官老爷?”
“您真是京兆府的人?”
“官老爷,如今这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您救救我们吧,官老爷!”
……
“你的话可真多。”车厢里面传来一个无奈声音。
沈冽想了想,轻扯马缰,缓步跟了上去。
围来的人越来越多,李从事手里的马缰都快被人夺走。
朱岘坐在车厢里边,不敢出去。
车厢里昏暗无光,还有一股难忍的气味。
朱岘手里捏着封皱皱巴巴的信,上边写着“朱岘亲启”四字,他今天反复看了又看,信上内容早已会背,他现在心里有多不安慌张,他捏着这封信的力道就有多大。
李从事在外头被层层围困,已经快哭了。
前面那些叩拜声渐渐传来,逐渐盛大。
李从事伸手指去,叫道:“对对,皇上,皇上来了,你们找我不顶事,快,去找皇上!”
人群一顿,皆回头望去。
“对,皇上来了!”
“快走!”
“咱快去见皇上!”
那可是皇上,天命之子,大乾国君。
看着人群跑开,李从事“呼”了口气,冷汗一身。
“大人,”李从事很轻很轻的说道,“可吓死我了。”
长队缓步而来,一马当先的,是威风凛凛的镇国将军钱胥天,后边跟着金吾卫统领和天荣卫正将,以及他们的副将。
年轻健壮的士兵跟在长队两侧,宽阔的队列中间,宫中内侍太监和为数不多的秀丽宫女缓步走着。
第389章 虽千万人(一更)
这是许多内侍和宫女,时隔多年后再重新踏上宫外的大地。
迎面而来的风似乎与宫里有所不同,但他们无心去多作感触,尤其是宫女们,她们神情麻木,呆滞的走着。
内侍太监不好去寻,但是秀丽宫女,到了河京,自可再找。
所以,宣延帝坐拥一万宫女,此次只有她们八百人出得宫来。
剩余的,听说会被赐死,听说会被放出宫去,听说继续留在宫里守着,具体,她们无从去知。
她们自己未来将要面临什么,她们都还不知道,她们无法,无力,亦无能替自己做主。
长队行缓,渐至大石桥。
石桥东南侧,一辆马车艰难挤开人群。
周遭人骂骂咧咧。
几名京卫回头看到,不待他们说话,马车车帘被掀开,一个中年男子探出身来,高声喝道:“我乃京兆府少尹朱岘,奉皇命来此!”
京卫们一顿。
那些骂骂咧咧的百姓也随即噤声。
李从事握着缰绳的手垂下,回头看向朱岘,很低很低的哀求:“大人,说好了的,我在这儿就停下……”
再往前,他可不敢了。
朱岘点头:“你走吧。”
李从事有些犹豫,舔了舔干燥的唇瓣,说道:“大人,您真的要……”
朱岘皱眉,转眸望向对面的人山人海,那些灯火,璀璨夺目,化作一朵一朵金色晕开的花,这样的花,古往今来,只开在盛世年间。
可惜,要到头了。
朱岘收回目光,出来接过李从事手里的缰绳,说道:“你走吧。”
“大人……”
“我要去,”朱岘说道,“没事。”
最坏的打算他已做好了,就算会出事,就算今日将在这里身首异处,五马分尸……他都认了。
“大人,您手都抖了。”李从事说道。
朱岘看着自己的手,殊不知,他面色也已青黄。
朱岘深深呼吸一口气,睁大一些眼睛,缓了缓,对李从事说道:“若我今日出事,你按照我所说的,回去接手好京兆府,京城百姓不能无主,若我们京兆府也不在了,他们就真的完了。”
李从事眼眶泛红:“可是大人……”
“你走吧,”朱岘说道,不想啰嗦,看向远处已经走上石桥的钱胥天,“现在走还来得及。”
“大人您保重。”李从事说道,一抹眼泪,跳车离开。
朱岘握紧手里的缰绳,看着渐渐过去的钱胥天和浩浩荡荡的士兵,他目光沉沉坚毅,努力抑制自己的手抖。
前面的灯火变得沉浮迷离,此处喧嚣震天,数十万人,此处又静谧无声,天地似独他一人,回首向来萧瑟处。
朱岘忽然想大笑。
魏新华说,他们还会再碰面,但恐怕魏新华都想不到,他朱岘今日会这般勇猛。
今日一过,他朱岘不论是何下场,青史上必有他一名,留他数行。
虽并非徒甚美名,可有所回赠,何其乐哉!
只是遗憾的是,他现在未备一壶酒,此时若能酣畅狂饮,才叫痛快。
皇帝的龙辇从桥上而过,华盖云集,再往后,是勋贵们的豪华车马。
朱岘吞咽了一口唾沫,双手仍微微颤抖,心脏狂跳不已。
望到大臣们的那些车马了。
来了,来了。
朱岘发抖的越发厉害。
我怕什么?
我有何好怕!
朱岘咬紧牙关,目光如铁。
大道将清,当乘兴而歌,英烈之名,今日由我朱岘去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