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44)CP
自己兢兢业业,牢牢守着这宗族,又尽着力气,事无巨细地护着名角儿的脸面和周全,已是顶有“情分”了!
想到这儿,他又补一句,“仲昀,你还是早早娶房媳妇,想玩儿再玩儿便是了。”
这一句,却又让自己无端起了愁———小凤卿那一房填的,可真是糊涂!
说罢,便垂着眸子,呆呆盯着那杏黄清亮的汤色,好似有些伤神,不再言语了。
顾焕章听这一席话是云里雾里,半知半解,看大哥无暇顾及自己,便匆匆告辞。
这一圈耽搁,非但没在这号称京城第一“老斗”的大哥处学到些什么东西,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回到顾公馆已近晌午,司机老庞在门房等着,犹犹豫豫把四处搜罗的报纸递给他。
“爷…这事儿怕是不好摆平。”
顾焕章直扯过报纸,才扫了两眼就“哗啦”一声揉作一团。
“叫金宝来!”
金宝小跑着进来时,正撞见主子将报纸摔在地上。
“遣人把昨儿的小报,有一份算一份儿,全买回来烧了!”
“好嘞。”金宝刚要退下,又迟疑道,“那第一舞台...”
“备车吧。”顾焕章起身,“我先去看看结香,你随后跟我去处理。”
金宝暗暗咂舌,他从未见过主子如此情绪外露,“那…那我让让厨房把午膳送到您房里。”
顾焕章走到卧房门前,虽说是自己的屋子,他还是轻轻敲了敲,然后才推开。
“爷…”柏青看到是他,轻唤了一声,然后又挣扎着起身,小脸红扑扑的。
“还发烧么?”顾焕章见人仍然虚弱,忙走到床边扶他。
“不烧了…”柏青声音软绵绵的,“就是饿...”
顾焕章听了这句,眉间阴云散开不少,“饭这就来。”
柏青眼睛弯弯地笑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顾焕章看着人发红的耳尖,突然想起大哥的话,便不敢再言语,手指蜷了蜷,没有去捉那截细白的颈子。
只默默坐在床沿。
柏青探过去一点,扬起小脸看他,这人愁云密布的,和平时不大一样,“怎么了?”他声音很轻。
“嗯?”顾焕章被他一个探身弄得心神不宁。
“你好像突然...”柏青看着人脸色,把“魂不守舍”四个字咽下去,又道,“比平日要愁些。是...报上写得不好么?”
顾焕章喉结动了动,懊恼得很。
自己在外头呼风唤雨,对着这人却连句像样的谎话都编不出。自己那样多的银钱,在这人面前也似乎毫无用处。
好像自己什么也做不好,也做不了。
顾大的话已经入了心。虽说自己并不拿眼前的人当寻常伶人,可他那么爱戏,是要专注学艺、迟早要成角儿的。自己如若不注意分寸,那和毁人前程的纨绔有什么两样。
“没什么。”他最终只干巴巴挤出这么一句,伸手替人掖了掖被角,眸子垂着,目光始终没有与他对上,“你好好养病。”
大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收回来。他其实很想捏一捏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柏青这下就看出了回避,攥了攥被角,“我想了想......我本就是个没名没号的戏子,不怕他们骂。只要还能唱戏,再难听的话我也受得住。”
他只以为是报上说得不好,道出了自己心声,又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人。
他唱了几场戏便很是知道,自己有些照猫画虎的神态总能博得一些彩头,这就在这人面前如此运用着。
这人却没再和他对视,话锋一转,“你若真想唱......可认得方军门?”顾焕章想,自己早上才和方军门当面聊开,此人深谙捧角之道,倒并非不讲理之人,便想着跟这人说开。
“方军门?”柏青却睫毛一颤,眼里一汪春水似冻住了,心里也随之一沉,
顾焕章朝他看一眼,透水儿的眸子映入眼帘,这“老斗”的心态又浮现出来,他赶紧避开人的视线。
“之前在周府唱戏,见过。”这人又轻答,一股热气呵在耳边,酥酥麻麻地直往心里撞。
顾焕章干咳一声,直直起身,“他,他精通梨园行当。”
“可…他…”柏青小声说了一句。
顾焕章却没听到这吞吐,“明日,我引你们相见可好?”
柏青起了怕,不知他这是何意。居然,居然让自己见方军门…这是什么安排?就只是见么?
可看着这人躲避的样子,他又能够想出缘由,只好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就应了。
如今再提那日在周府,方军门是如何欺辱他、遣人打他,又有什么用呢。腔子里被攥得生疼,可这新疼盖了旧疼,那他就忘了吧。
可顾焕章却继续问,“在周府,你可是挨过打?”
柏青别过脸去,只道,“记不清了。”
“方军门虽诨名在外,但对伶人向来关照,”顾焕章赶紧继续解释,“那顿打......我定替你讨个公道。”
“不必了。”柏青抠着被面上的绣线,没抬头,“你说怎样便怎样罢。”
他自觉已经了然,大概猜到这是出什么样的交易。自己花了人家那么多银钱,又一点名堂也没唱出来…现在可能还有点用处罢。
“下九流”不就是这样么。
可柏青是个倔的,心里的不甘心没那么好打发,他想再和他较较真儿,既是不肯再捧他了,那旁的承诺呢?说要教他认字,要带他看戏园子,是不是也都作不得数了?
他便又伸出手,捏住那人衣角,“那你,还......教我念书么?”
“教。”这人答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