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幕十四行(48)+番外
江奕手里的茶杯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骤然停止了跳动。
塔耳塔洛斯深渊监狱……
他素未谋面的父亲就在那里边。
“对不起。”他把它捡起来,恹恹打字道,“再跟我讲讲亚特兰蒂斯联合城邦与海裔的事情吧,埃尔吉先生,我对你们知道得太少太少。”
似乎触及到对方某个游刃有余的话题,安塞尔·埃尔吉开始滔滔不绝地分享起他脑袋里的东西: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批鲸鲨与人类结合成异种,建立亚特兰蒂斯联合城邦,并为城邦内拥有合法户口的异种居民取名‘海裔’,颁布《古海法典》。
“早期海裔极度仇视人类,毕竟家园被毁,少不了人类的功劳。然而我们的行政官认为,没有人类,就没有如今的海裔;是人类帮助海洋动物从愚昧和弱小中解放,成为头脑与人类并列、体能远超人类的高级生物。于是决定功过相抵,互不交涉。
“公允会倒台后,波诺一呼百应。全球各地,大大小小的杀戮一起接一起,乃至人类濒临灭绝。为了维持生态平衡,其实是方便异种培育,波诺不得不建立伊甸园,作为新人类保护区及繁育中心。为此,我们海裔的《古海法典》中也多出一套濒危人类保护法。
“作为消遣,我以前还花钱去伊甸园参观,看那些人类幼崽进食、打闹,多好玩。我想,要是哪天人类灭绝,我大抵会难过得掉两滴眼泪,因为无聊。”
江奕难以置信:
您去过伊甸园?可是我
他手一停,将前面全部删掉,重新输入:
我没见过伊甸园,那里面长什么样子?
梅森和坦狄薇相视无言。
“你没见过?”埃尔吉略带质疑地挑起左眉,“哦,抱歉,我还以为你是在那边长大的。也对,要真是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边环境还不错,热闹有序。我们不能进去,因为它外沿有一层单向透视玻璃罩。我们只能站在外面看里面,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
读完这段文字,江奕呼吸减慢,变得沉重、阻塞、不舒服。他在伊甸园经历的种种不平等待遇,六年的孤单、蒙昧和委屈求全……
它们的知情者并不只有自己。相反,它们被外面的游客熟视无睹。他亲身经历的苦难是娱乐,他努力自愈的身心创伤是一种圈钱手段。
“亲爱的,你怎么啦?”梅森凑过来问,“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伤口疼吗?我看看。”
“对不起,我没事,谢谢关心。”江奕起身,“埃尔吉先生,我还有些问题,想单独向您请教。您现在有空吗?”
安塞尔·埃尔吉露出狐疑的表情,最后笑着点头。“谢谢,那么,请跟我来。”江奕播放完这句话后把手机归还给坦狄薇,亲自为客人带路去卧室。
一进门,他就坐到书桌前,拿起钢笔,笔尖上还留着凝固的血渍。他在纸上划了两三下才出墨水可以写字,埃尔吉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一只手搭在靠背上。
其实您见过我,对吧?
——江奕把写好的内容呈给他看。
被提问者莞尔一笑,接过钢笔:
也可以没有。
“承认见过也没关系,先生,”江奕继续写,“因为这不是我的耻辱。”
埃尔吉反过来问:“那是谁的?”
“您和波诺的,先生。”
“好吧,你是人类,你说了算。”
“请您放尊重些,先生。”
“我已经很尊重你了。”
“或许吧,先生。”江奕想了好一会儿,“受害者不会歧视受害者,是的吧?”
对方久久未动笔。
“我父母是被公允会杀死的,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安塞尔·埃尔吉写道,“我以前是人类,所以我不会歧视人类,而且人类已经不值得我歧视了,我也没空再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你还有别的问题吗,兹·张先生?”
见江奕没反应,他转身向门。
忽然,一只手抓住他臀部下方绸缎的一角。它抓得很松,手指看起来又白又脆,不带丝毫牵制。他不必费力就能够摆脱它。
他注视它良久,仿佛陷入沉思,然后凝眉,和江奕对上目光——那双眼睛晶莹闪亮,就像日出第一缕照进海面的阳光。他年少时曾有幸见过一双眼睛,它们美过百年前的尼亚玛岛星星沙滩。
江奕看着上方冷酷的黑眼睛一点一点变得温和,好像遇热融化的寒冰。他慢慢放手,重新握住钢笔。
“您和波诺是什么关系,先生?”
“他是我老板的顶头上司。”
“除了您的老板,塔耳塔洛斯监狱也归他管吗?”
“确切来说,归职能层的卡俄斯管。”
“哦,请问您去过那里吗?”
“去过。”
江奕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每个字都写得很慢,它们大小适中,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
请告诉我您所知道的,关于
塔耳塔洛斯深渊监狱的一切。
之后两个小时,江奕觉得自己获得的信息足以让他混进监狱当间谍了:
塔耳塔洛斯监狱,位于马里亚纳海沟深处,主要用于囚禁极度危险的陆地及海洋生物。
监狱划分为T区、A区和谪咎汀。
T区的目标囚犯是做了坏事的陆地异种、半人型突变体及反社会超能力者。
大部分囚犯都住在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制的笼子里,环境模拟陆地,空气中混有微量镇定剂,栅栏在被触摸后会释放电流。
小部分囚犯享有特色牢房,譬如用于关押蝙蝠异种的隔音单人舱,还有针对再生型异种的“青春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