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谣(69)+番外
我咬住唇瓣。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倘若死的那人正是家里的顶梁之柱,这梁柱一垮,他们一家便塌了,你不觉得你有责任去做些什么么?”
“可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一口打断我:“是没有本事,还是从未有过这个念头?”
我答不上了。
他寒声道:“你说你是不是自私凉薄?”
杨修夷对我厉声怒叱过,冷嘲热讽过,可从未对我像如今这么……蔑视。
他语声冰冷,眼神若极寒的冰棱,直直的扎进我的心窝,让我从头冰到了脚。
“你还想着去死么?”他道,“很多事不是死就能解决的,以死来逃避自己该负的责任,你认为你死后能安详?田初九,你平日口口声声要积的阴德不要了么?”
我垂下眼睛,怔怔看着跌在地上,沾染了尘泥的果子。
“怎么不说话?”
忍着要哭的冲动,我从地上站起,低低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静静注视着我,轻叹了声,语调变得柔和:“还要回望云山么?”
我摇头:“不了。”
回到二一添作五,已是午后了。
店门大开,门前站着两个墨衣男子,不见丰叔,一见到杨修夷,他们急忙迎来:“少爷!”
杨修夷走上前去,我则经过他们,直接去了后院。
湘竹和春曼不在,姜婶也不在,三个那日在穆向才别苑见过面的女子站在桂树下不知聊着什么,见到我后一愣,而后语声恭敬的喊道:“姑娘。”
我微微一愣,点了下头:“嗯……”
进了房间,一夜未睡的困意终于袭来,没有洗澡也懒得脱衣,我直接躺在软榻上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时,有只大掌似轻抚着我的脸。
丰叔的声音在黑暗里轻声响起:“少爷,你真的这么说她了?丫头虽然看上去没心没肺,可心思比谁都重,你这么说她有些太严重了。”
“好过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丰叔道:“那丫头又得……”没再继续说下去。
沉默一会儿,杨修夷道:“我走之后,你好好看着她,多派些人手。”
“那夏家的事呢?”丰叔道,“既然你不喜欢夏月楼也不放心她,不如就赶她走,这次血猴的事说开了都是因她而起,要不我去匡城说一声直接帮她摆平那些事吧。”
“总得给初九点事情做,她要去漠北,你拦得住么?”
丰叔不再说话。
又沉默一会儿,杨修夷起身离开。
房门被丰叔轻轻带上,我睁开眼睛,虚望着半空,目光最后落在被我从床头移到软榻旁的双生蝶上。
黑暗中一切都不真实,我想说可能是个梦,可是空气中的杜若余香不是假的。
侧身抱住软毯,我压下心头的情绪,重又闭上眼睛。
第056章 猪头
杨修夷走了,回望云山了。
丰叔给了我一本小册,罗列着那些无辜枉死的路人的地址,连家中几口人,以什么营生,有无耕田,多少房产都列得一清二楚。
册子中夹着一张花笺,是杨修夷的笔迹,清俊洒脱的五个字,我极快赶回。
我捏着小册子在院中坐了半天,静静望着他紧闭的房门。
吃完早饭,我回房拿银子,无意瞅到案几上的锦盒,我捡起里面的玉簪,顿了片刻,我走到门口喊道:“湘竹,帮我绾个发髻。”
惠风和畅,暖意拂拂,衣衫穿得一天比一天轻巧单薄。
血猴的事让宣城的江湖游侠和玄术大师陡然大增,路边卖护身结,灵符,各类屏妖罩的行脚商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开价甚高。
湘竹和春曼成日蹿街游巷,小道消息最是灵通,某日晚饭上说起,江湖上几个颇有名望的大帮派决定号召武林同人来宣城开一个屠妖大会。
时间一晃数日,夏月楼每天都会陪我去老城照顾伤患和打理院落,卫真嚷嚷着要跟来,花戏雪自然也一起来了。
这段时间花戏雪一直住在二一添作五,不是他死赖着不走,而是卫真每日都要黏着他,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这日天气很好,我们辟开拥簇长街,迎着习习和风和菲菲落花,沿着古老巷口从落雨街头拐出,走上避不开的柳清湖畔。
卫真不知从哪折来一枝杏花,追上来插在夏月楼头上,叫道:“月楼妹妹好美啊!”
我看了一眼,忍不住一笑。
人是美,眉目如画,白璧无瑕,一袭泼墨流水云纹翠衫,将身姿衬得极好。
花也美,花瓣如雪,嫩蕊桃红,如蕴一汀烟雨淼淼依依,极尽青帝之宠爱。
偏偏这枝杏花有一臂之长,簪在夏月楼简单灵巧的发髻上,像根长矛插在绣球上。
夏月楼尴尬的伸手去拔,卫真却不乐意了。
我和夏月楼面面相觑,经上次血猴一事,已深刻了解到卫真狂性大发的可怕,如今在街上是万不敢再惹他不满了,我只得摸出几个铜板:“去那帮我买几个茶叶蛋。”
卫真立刻拉着花戏雪屁颠屁颠的跑了。
我伸手帮夏月楼拔下花枝,也不知卫真是如何插得,好些圈青丝死死的缠了进去。
我弄得很是费劲,却在这时,夏月楼忽的伸手把我已解开的发丝重又拨乱,傻笑道:“初九初九,你看,这样好看了吧?”
我一时不解。
一个女音在身后响起,嗤笑道:“真是好看,再加一根就是闹元宵时的扛火盆了。”
我转过头,但见一个眉目明艳的红衣女子抱剑而来,容貌端庄,眉宇中颇有些男儿英气,鼻梁秀挺,唇瓣红嫩,又隐然一股极盛的女儿家媚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