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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咒(103)

作者:鎏白 阅读记录

但好像不是那样,他好像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并不一样。

此刻邦奇的脸上只有疲惫,没有其他——无论是冰冷的杀意还是奔赴死亡的恐惧。

仿佛他等待自己的结局已久,只剩满意与释然。

赫莎的目光怔然,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了一丝动摇。

杀死他,有什么意义呢?

他似乎也并不会因为自己的死亡而痛苦……

下一刻她却猛然清醒过来。

在想什么?

眼前的男人杀死了她的父母,带走了她欢乐的过去……

她得杀死他,她一定要杀死他!

如此才能证明自己活下去的、存在的意义!

脚向前倾,她向前快步走去,只在一瞬间,她覆满鳞片的手飞快抵达,但却停在邦奇的胸膛前不能再进一步。

泪水已不受控制地布满了她的脸颊。

为什么不能动手?

她问着自己。

一声叹息响在她的头顶,她一颤,腰侧的短刀被邦奇抽走,塞进了她的手中。

“真没想到,到这时候我都还在带新兵……”

邦奇无奈地叹息一声,继续道:

“听好了,杀人的剑法并没有那么多花招,只需要取敌人的性命,这就是常说的——直取要害。”

邦奇轻拍赫莎的手。

“握紧。”

赫莎不由自主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下一刻,邦奇握着她的手猛地向前一送。短刀破开骨肉的触感与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烫得她浑身一颤,几乎握不住刀柄。

随即,邦奇已没有再继续支撑自己直立的力气,向后躺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双臂上的伤加上心口的这道贯穿伤,他知道自己终于活不了了,仍站立着的赫莎正战栗着,瞳孔紧缩,大口呼吸。

邦奇的声音沙哑又无奈,口中的鲜血使他的声音都变得含混:

“小鬼,你不会是第一次杀人吧?”

赫莎不答,此刻她的内心已乱作一团,居然也失了力气跪坐在地,鲜血慢慢流了过来,浸满她支撑在地面上的手掌。

邦奇说道:

“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可不准再发抖了……

咳咳……我早已死去……”

——

邦奇的生命中有太多东西需要去记住,荣誉、荣誉还有荣誉。

作为一个老派的骑士,他接受的骑士教育让他终其一生都在为其理念奉献,哪怕燃尽自己。

但他快分不清了,他剑下亡魂究竟是敌人、怪物抑或是——纯纯正正的人类。

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不止魔兽,不止北境的敌军,不止那些可怕的魅,还有他已经渐渐记不清名字和脸庞的……他的战友们。

他得亲手解决他们的生命,因为他知道身后的士兵们比他更加惧怕杀死同伴,如果不是他也会是其他人。

那为什么不能是他来承担这一切?

在众人嘴里,他们成为了无可救药的魅,他们嗜杀成性,他们啖人血肉,他们违背了在王都国王面前立下誓言,他们和恶魔为伍……

但记忆中的那些人是如此鲜活,明明他们前一刻还在对着他微笑,下一刻却只能露出那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对他咆哮、对他怒吼,要他去死或者求他赶紧杀了他们。

邦奇喃喃自问,自己该死吗?那些人该死吗……

他的神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侵染。

在他整晚整晚跌入噩梦中,来来回回杀死那些同伴时,他没有胆怯,早在几十年前他第一次步入战场时,就经历过类似的噩梦连篇。

在他双手发抖握不住长剑时,连新带的士兵都可以轻易挑飞他手里的剑时,他也没有害怕,也许只是手上的旧疾再次复发而已。

在他从困顿连篇的黑暗中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手中满是鲜血,在啃食一只魔兽的血肉时。

他开始恐惧了。

腹中的饥饿感让人恐慌,情绪就像是脏污的泥浆,混乱爆裂成一团,几度让他失去理智,手中的血肉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

这一次,他的血腥欲望落在了魔兽身上……

那么下一次呢?他是否还能做到控制?

他不能保证,于是在众人面前暴露出自己,自己为自己戴上木铐。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被关在笼子中的这些天他依旧不断思考着。

他突然发现,自己或许早就和那些嗜杀成性的魅没有多少区别了。

看,他们都是一样的。

他一生杀过多少人?多少被视为恶徒?多少被认作无辜?

怎么定义好?怎么定义坏?

那些他刀下的亡魂太多,一张张脸在夜里侵蚀他的梦境,叫他一刻也不能停止思考这个问题。

那些杀害了许多村名的魅,只因心存善念就可当作无罪?那些曾经备受压迫,后来作为魅才能反抗一切的普通人,他们信奉以杀止杀,难道真的就不对吗?

“保护弱小”是他的骑士守则之一。

那么,弱小一定弱小吗?

谁给他区分?谁教他辨认?

邦奇混沌的脑中并不能记住太多,他太累了,好多东西他都只能以忘记处理。

比如他身上的这道刀疤,那道剑痕,还有那块缺失的皮肤……

他在战斗,他在行走,但早已漫无目的,前方早就不再光亮。

他的道路早就跟随他枯萎的心走到了尽头。

夺取人性命的不止那些怪物,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

赫莎模仿着邦奇的语气:“我早已死去,因此,不必为我感到难过,我已和你们一一道别过。”

营地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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