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咒(216)
这是独属于欧利文的位置,至少莉莉丝安这么认为,并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触碰这个位置,只是偶尔才会靠近这扇巨大的窗户,从这里眺望远处。
为什么一定要坐在这里呢?
那风景与从窗口远眺有什么不同吗?
莉莉丝安微微靠在一侧,看着脚下被风吹起的草场,想起了瑞斯的居所,她曾去过几次,有很强的印象。
与其他神族的居所并不相同,他的居所十分简陋,因所选的浮空岛地处偏僻,浮空高度并不高,偶尔还能遇上还未完全褪去的雾气,那些微薄的雾气阻隔神族领域永不停歇的阳光,将那些长长的白石建筑遮挡、模糊。
在那被雾气掩埋的石碑群前,瑞斯的手指带着湿润,他会走过一道又一道墓碑,指尖流连地轻抚那些仅剩下一道道刀刻的名字。
那时候他从雾气中走向自己,当时的她并不能理解,为什么瑞斯的眼睛也是如此潮湿的。
但现在,她希望瑞斯不要总是如此缅怀过去,缅怀他人,缅怀自己。
身后的屋内,在一片寂寥的夜色中,木地板上一丛丛鲜花盛开,那是岑白。
它们圣洁的白光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但绵绵不绝的力量,将陷入黑暗的屋子点亮,比烛火更冷,比月色稍暖。
躺在躺椅上,欧利文在花丛间睁开了眼睛,第一时间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岑白……”
他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那道背影,一股让他霎时窒息的直觉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了。
莉莉丝安回来了。
“莉莉丝安,你坐在那里做什么?”
莉莉丝安依靠着窗,侧身看了过来。
欧利文本不该察觉她的虚弱——因为月色稀薄,因为夜色深沉。
但屋内亮起的岑白依旧不知疲倦地散发着可怕的磅礴力量,他感到自己近日连绵的劳作导致的疲惫彻底消失不见,这样圣洁又强大的力量,却还在溢出般地挤满整个屋子、整个塔楼,甚至整个草场。
不、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缓慢起身,像是害怕惊吓到一只坐在窗边得小鸟一般,他竭力调动着脚步,让它们像是以往那般缓慢又自然,但他开口,便暴露出自己的并不平静。
他的话音里带上颤抖,十分轻微:
“快下来吧。”
莉莉丝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去过更高的地方,这点高度并不算什么。”
他像是哄骗一个孩子那般,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着:
“当然,当然,但是现在请你下来吧,请你离我更近一点。”
“不,欧利文……你站在那里吧。”
莉莉丝安说这话的时候,微微蜷进身前的月色里。
紧接着她站了起来,扶住窗框,面对着欧利文,洁白长至脚踝的裙子被夜风吹起,她金色的卷曲长发下,那双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的是近些日子以来难得的亮色,熠熠波光。
欧利文被这一幕镇住了,他不敢再往前走去,即使他知道这高度即使对人类来说,是十分危险的,但对莉莉丝安来说,并没有什么。
莉莉丝安开了口:“欧利文,我想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我还有这么多舍不得的东西……”
欧利文想要打断,想要询问,但那双眼睛这样宁静地注视着他,就如同他曾经做的那般,仿佛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莉莉丝安:“我舍不得你,欧利文。”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莉莉丝安感到从心底升起的巨大宽慰感,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让她不止想要说这么一句,她想要说太多东西。
说她感受到的温暖,说她对他的希望,对过去的重温与怀念,希望……希望未来有他的憧憬。
但作为莉莉丝安,她却只会说出这么一句。
不、不要只说这么一句……
一道声音从心底响了起来,承载着另一份灵魂和记忆的力量让莉莉丝安浑身战栗,嘴唇蠕动,继续说了下去。
“欧利文,我舍不得你、我想,这是因为我爱你。这感情并不与你对我的感情相同,我从未奢求这一点,我只想要询问你,欧利文……
你的梦里,有出现过我吗?
你的未来,有我的身影吗?”
每说一个字,她的身影在月光下越发透明,那些该死的岑白在房间里晦暗不明,像是草场上偶尔出现的萤火虫一般闪烁。
那是她的呼吸吗?
为什么越来越微弱呢?
为什么自己要流下眼泪呢?
他知道莉莉丝安要做什么了,而这件事只有她可以做到,也是他们此时能做出的、最后的、最好的选择。
欧利文站在原地,感到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路划过下颌,滴落在一朵开到脚边的岑白的花瓣上。
“啪嗒、啪嗒……”
那花瓣承受不住这眼泪的重量,被压弯,像是遇到暴雨会选择避让的芭蕉叶子,轻轻弯折腰身,那泪水却早已被它们吸收,没有落到地上。
这声音是如此的细微,却又是如此的清晰,于是莉莉丝安露出笑容了,她不再追问了,她的灵魂仿佛在这些眼泪中得到了安宁与确认。
欧利文向前走去,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像是刚刚教会她一个新的术法那般,想要用温暖鼓励她。
“我不知道……”
但他已经抓不到了她的手了,他伸出的手在窗边只能触碰到宁静的风,而她的身影漂浮在半空之中,已经和今夜掩映在乌云之下的月光一样稀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