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咒(244)
爱德华却发出宠溺的轻笑:
“等太久了?”
他抓住黑兹尔发颤的手,似乎发觉她的手似乎太冷,像以往那般,用双手拢住她的手好让她稍微暖和一点。
村口处,在晨起的浓雾之后,阳光正缓慢穿透这弥散的模糊。
他们看到了那遥远的两道身影,穿行在田野之间,是奥菲莉亚牵着兰斯特正在行走。
兰斯特似乎心头雀跃,在阳光的田野下难得活泼,牵着母亲的手跳过一颗小石头,抬起脸与母亲相视而笑。
黑兹尔感到心头的战栗。
母亲、母亲看到了这一切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父亲的嘴边依旧是那抹所有人都万分熟悉的温柔笑意,带着缱绻与幸福的意味。
那是感到幸福的模样,那、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做出这一切?
不远处,母亲顿住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表情变得十分严肃,即使她知道母亲看的并不是她,但依旧几乎让黑兹尔感到窒息。
父亲的声音响在头顶,迷惑不解:
“奥菲莉亚……看起来不太高兴,为什么?”
黑兹尔颤巍巍转过身,在阳光下,村口后方,那颗高大的树木之下,堆积的尸体沐浴在阳光下、几人的眼中。
母亲与兰斯特说了什么,快步向这边走来,越走越快。
她金色的长发在秋季同样翻着金黄的田野里穿行,是黑兹尔十分喜爱的灿烂色彩……
她的母亲……变得满身血迹。
离开那座村落前的最后一眼,是母亲缓步走向田野间找寻陷入昏迷的兰斯特的背影,沿路的鲜血蜿蜒至田间。
父亲抱住只能躺在地上的她,低声安抚着,鲜血却不断从肺腑溢出,将她的衣物浸湿。
他们背道而行,不再相见。
所以啊,到底是为什么……
直到父亲衰老死去,她继承了父亲身上的“神明”,自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梦境中,她听到了父亲当时的心声——
“死亡是加冕、祝福。
你从没有真心祝福某个人死去吗?
困苦生活的背后,死亡是唯一的真理。”
他一定是疯了。
黑兹尔想,这或许根本就不是她的父亲吧。
——
讲述完那段兰斯特无法看到的时光,在城堡深处的石室内,黑兹尔伸手拨开中心石棺内铺散开的洁白花朵,露出其下那张宁静的面庞来。
爱德华一如没有死去那般,头发乌黑,皮肤细腻,时间对他毫无办法。
兰斯特:“我很抱歉。”
黑兹尔坐在石棺旁,背对着兰斯特与洛温两人,两人只能看到她发颤的指尖。
兰斯特继续道:
“我很抱歉,当时让你独自承担那一切……”
黑兹尔收起那颤抖的手指,紧紧捏住,不叫它们暴露自己过多的情绪,转过脸道:
“我没有一天不羡慕你,兰斯特。”
兰斯特浑身一僵,为这过于直白的言语。
黑兹尔:“我们是一起孕育在母亲肚子里的孩子,但是我们的命运如此不同。
父亲给了我黑色的头发、紫色的眸子、女巫的血统。
母亲给了你……灿烂颜色的一切。
你的身体都比我强壮太多。小时候,我喜欢攀上高高的树,但父亲从来不许,可你却可以做,即使你摔下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兰斯特:“我从来不知道……”
黑兹尔摇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嘴里刻薄的话语继续:
“你看看你现在,王公贵族,荣誉加身……
我真的不明白,兰斯特,好好当一个永远沉睡不醒的孩子不好吗?就像你当初那样做的一样,昏迷在阳光下,醒来就可以面对全新的、灿烂的生活——
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
来到这里见证我无法更改的苦难?
做一个洪流中的蚂蚁,在激烈的潮流中狂奔,然后轻飘飘地死去?”
兰斯特:
“如果我忘记了你们,我宁愿死去。我从没有想过你现在的这副模样,姐姐……
而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带走一切的苦难,将诅咒驱逐、将恶魔重新——”
黑兹尔德目光因他的话微微波动着,但听到最后一句,却无可奈何地发出轻笑,打断道:
“不,做不到的,兰斯特……人类是无法战胜祂的。”
兰斯特哽咽住,他无法辩驳这一句。
洛温道:“但是我们也做不到坐以待毙。”
黑兹尔头一次看了洛温,两人的距离让她意识到什么,她低下头去,不再争辩,吐出一口气,从石棺边站起身。
她的眉目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道:
“在极夜,兰斯特,那颗枷木,就是诅咒的源头,祂的栖息之所,万恶之源。”
石室中心,石棺之下,白色光圈的痕迹缓慢浮现,层层气浪渲染开来。
兰斯特眉心一跳,伸出手,正要说出什么,却见黑兹尔看了过来,那目光分明说着——真是长大了啊。
兰斯特的手指颤抖。
黑兹尔开了口:“兰斯特,你们走吧,这里有结界,坍塌后,不会波及外部。”
兰斯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黑兹尔黑色长发在迭起的风浪中翻飞,地面的光芒照亮她的眉“”眼,她的眉眼舒展,是一个笑容,温柔又释然。
“那我……还能怎么做呢?”
那光芒大盛,洛温喊道:
“来不及了!”
她抓住兰斯特的胳膊,向洞口扑去。
“轰————!!”
一阵巨大的响声在身后那层被浓黑雾气弥漫覆盖的“门”中,两人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那层雾气却消失了,只剩下一堆碎石堵住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