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咒(78)
班宁看着那目光开来锁定着自己,却不是如同记忆中、幻想中那般温和的模样,他喉头一哽,他强行压下那份伤感,飞快扯出一个笑,捂住自己已经被贯穿的腰腹往后退去,气喘吁吁,对着骑士团的众人喊道:
“你们都瞧见了吧?
她根本不惧怕圣水!
她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和我一模一样的,魅啊!”
随即,他收起脸上的狰狞神色,眉目一沉,看向四周。
他这是要逃了!
兰斯特高声喊道:
“拦住他!”
可惜班宁并不像那些智力不高的魔兽,面对群攻,他捂住正在飞速愈合的伤口,躲过飞来的箭矢、刀与剑,将阻拦他的士兵们挥退。
带着几分踉跄,他跳到树上,与只能呆立在原地的洛温遥相对视,露出她所熟悉的、堪称甜美无害的笑容,嘴巴微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随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姐姐,下次见。」
洛温的身体还在因为这阵剧痛而战栗着,她大喘着气,只能目送着班宁离开……
地上积蓄的一滩血水,她的面容倒映在那滩血水中,她的眉头紧皱着;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的伤口上正不受控制地开始黏连,如同面团要揉在一起般,她的身体开始修复自己。
啊,真是……
自己这副模样,真是狼狈啊。
她抬起手,已经退回正常人类的手臂上皮肤仿佛烧焦一般,却鼓动着、新鲜的血液供给着营养,新生的娇嫩皮肤很快挤去了表面的黑色,她的手臂恢复如初。
明明是自己早已习惯的场景,此刻她却觉得呼吸困难起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无人可以回答她的话。
在伯爵的酒庄内,酒窖前的土地上,夜风安静地、一如往常地吹拂。
洛温慢慢地站直身体,却依旧背对着身后的骑士团众人。
躺倒在地的伊沃咳出血来也要发出一声嗤笑,打破了这一片如死的静:
“哈哈哈……都是……一群……疯子……诅咒!
这就是诅咒!你们那算什么该死的诅咒?
——达里乌斯家族永远都无法得到真爱……”
他混乱的发言让一旁陷入静默中的士兵们终于清醒过来,上前将他的双手用木铐锁住,同时将从他嘴中吐出的布重新塞回去。
看着那身已经被鲜红浸染的背影,兰斯特的心脏在发着颤,只觉得万分熟悉,他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简短的气音,迟迟没有下文。
洛温转过身,与在夜色中面色沉重的兰斯特对视,面上一如既往没有其他表情。
她的声音出奇的冷静:
“兰斯特……长官,你并不惊讶。”
她垂在身侧的手依旧发着颤,目光似死水一般静谧,她站在那里,如同那个夜晚一般,他们对视、试探。
洛温:“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长官?”
她也想起了那个夜晚,只是这一次不同,那时候仅仅只有他们二人,那交谈叫人愉快——那是兰斯特一人,仅作为兰斯特一人与她的对话。
但如今却不同,兰斯特身后站着的那些士兵们,他们浩浩汤汤,兰斯特已不再是能再直率开口说出挽留的人。
他不再是他一个人。
洛温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安抚着那只残留剧痛、仍在颤抖的手,开始选择继续开口:
“是埃尔文……对吗?”
兰斯特在洛温纯净的双眼中点了点头。
洛温握紧双拳,又放松。
“那么,兰斯特长官……不,兰斯特·诺瑟骑士……您应该早就知道了我的选择——”
洛温的目光中满是决绝。
在此刻,洛温的选择已然表明了她的信念,无可更改。
兰斯特的喉头哽咽,试图开口,但这一刻,他突然感受到那无形的沉重压在他的身上,他意识到自己身后的那些士兵,意识到此时他们站在自己的身后,而洛温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他们的对面。
他已无法开口说出任何挽留。
洛温不会接受,无论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还是圣光骑士团的副官,她不会允许自己再次开口挽留——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双拳紧握,与洛温那双带上哀愁的翠绿双眼对上,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更改的——离别。
她太强大、太聪慧,兰斯特却突然想起了不久前他们在烛火前一起讨论的,有关王都里那只名叫柯塔的魅。
在资料里柯塔的自然年龄是二十一岁。
但是当他们接触时,柯塔却已经是一个看起来年龄高达八十岁的老者。
他早已行动不便、目光浑浊、手指发颤。
那时候洛温开玩笑说道:
“我可不能接受一觉醒来变得七老八十。”
柯塔杀了十一人,心中的罪孽已经积累深重。
那么在埃尔文离别的那个夜晚,洛温嘴里的过去中,她究竟杀过多少人呢?
从她第一次斩杀魅起,他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第一次动手杀人。
她的眼中完全没有恐惧,手并不抖,事后也不会反胃到呕吐。
她到底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眼泪?
那答案会不会是——不计其数?
那时候洛温翠绿色的眼眸中还闪烁着点点光芒,像从灰烬中重新冒出嫩芽的小草。
而此刻,洛温的目光中满是哀伤,变作了一地死灰。
她是否早已知道,自己早已无可救药的事实。
圣典仪式,她在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