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青锋(149)
陆行舟沉默许久,才将“赌场风波”之事一一道出,他咬牙切齿:“如果当初我没有救于为杰,任他自生自灭,他就不会有偷蒙拐骗的机会,还在被撞破之后出手杀人。”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于为杰死在了鹤州,那么现在陆望应该还活得好好的,而不是死于非命。
陆金英红了眼睛,她闭了闭眼:“人算不如天算。如果当初你没有救于为杰,那么你可能也会后悔,后悔袖手旁观,见死不救。”无论如何,陆望的死亡已成定局,她恨于为杰,但她不希望陆行舟也陷在这种恨中,她希望小舟向前看。
陆行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说的不仅是自己,也是于为杰,如果于为杰知道自己会变成这个鬼样,当初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时候,会不会摇头拒绝,自己捧起饭碗呢?
这是陆行舟第一次经历亲人离世的痛苦,在现实世界中,他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活得好好的,他对“亲人的死亡”是没有切实感受的。他每天都在催眠自己,这不是现实世界,所有人都是NPC,时至今日他才彻底认输,他根本做不到这一点。身边的人会笑,会哭,会跟他说话,会教他人生的道理,他们怎么可能只是一堆数据?陆行舟找到了恨的寄托之处,在看到于为杰的尸体之前,他确信自己恨于为杰,在看到于为杰的尸体之后,他感到茫然。
于为杰死了,他还能恨什么?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恨的,人死不能复活,陆行舟不能对他拳打脚踢,不能指着他的鼻子骂畜生,他看不见于为杰痛苦的神情,陆行舟发泄不了心中的愤恨,也不想让家人承担这种失控的情绪。所以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他不伤害家人,只伤害自己。
陆金英说:“小舟,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暂时离开这个地方。”得知陆望去世的消息后,陆金英马不停蹄地去了鹤州,将陆行舟带回家,此后,她也一直留在家中,没去过溪镇学医了。陆行远在悲痛过后,扛起了家中的责任,他比以前更加卖力地干活,他跟阿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柳茜负责照顾迢迢。他们好像都已经向前看了。也许是因为陆行远经历过娘亲的死亡,虽然那时候他只有几岁,可切肤之痛是难以遗忘的,而阿贵的年纪也大了,生离死别看得不少,柳茜才嫁过来几年,跟陆望没有建立太深厚的感情。所以他们都能向前看。
陆金英觉得她和陆行舟都被困住了,如果他们一直留在家中,感受陆望存在过的各种痕迹,他们就更难看向外面的世界了吧。陆金英不是个薄情的人,她不是不想念陆望,她只是在想办法让逝者安心,让生者欢笑。
“姐姐,你去溪镇继续学医吧。”陆行舟垂着眼眸,“我想留在家中。”
陆金英问:“若是去了溪镇,我不放心你。”
陆行舟说:“我不会有事的。”他没办法有事,他会活得比任何人都长久,他不会面对死的威胁。
“看你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嘴上说的话?”
“姐姐,我会振作起来的。”陆行舟抬起头,“总有一天。”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溪镇吧。”
“我不去。爹……过世还没有多久,若是他的灵魂回到家中,我希望他能看见我。”陆行舟原以为自己是一个科学主义者,他从前根本不相信人死了之后会有灵魂,可是他现在信了。
陆金英眼中的担忧更深了,她想再劝劝陆行舟,可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叹了声:“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陆金英出了陆行舟的房门,看见有人披着风雪,静静站在了院子外。
她脚步一顿,随后走了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崔寻木说:“我出门办事经过这里,顺道来看看你……和小舟,节哀。”他很早就听说陆望去世的消息了,可他那个时候不敢来找陆金英,因为朝廷的人跟狗似的,一直追着他们吠。崔寻木怕连累陆家,只好加快速度将鹤州溪镇这一带的钉子都拔掉之后,才敢来陆家。
陆金英说:“多谢,要给我爹上柱香吗?”
崔寻木说:“好。”
他进屋,陆金英给他递了三炷香,崔寻木恭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炉中。陆金英说:“随我出去走走吧。”
他们走在街上,崔寻木说:“你还好吗?”
陆金英说:“之前不好,现在不好也不坏。”
“抱歉。”
“你不需要跟我说这句话。你们家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没事吧?”
“没事。”
两人缄默一阵,他们并不觉得尴尬,只是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陆金英觉得崔寻木为崔家之事焦头烂额,崔寻木觉得陆金英为陆望之死痛彻心扉,两人都不可能说些高兴的事情,也不想一直说些不高兴的事情,沉默在他们中间越扩越大,像暮色那样将他们的身影都笼罩住了。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陆金英说:“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崔寻木说:“我送你回去。”
陆金英没有拒绝。
陆行舟决定出门的那日,是冬季里难得的晴天。阳光带着丝丝冷意,挂在树枝上,覆在屋瓦上,落在人的眉眼上,淡淡地将人照亮。
陆行舟决定去于为杰跳下来的那座山看看,他想知道,于为杰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决心,才做出了跳崖的举动。他了解于为杰,于为杰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人,但他比任何人都要胆小。陆行舟说要出门,家里人都挺高兴,没有阻拦他,只是让他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