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青锋(157)
宁归柏接受了,反正还有两个月,陆行舟才会来登龙城找他,他现在不练功,也没有别的事做。他还是在同样的地方练习轻功,因为“渭水秋风”可以在水上练,他也还是一天吃两顿饭,他也还是抗拒老仆的关心,并且疑惑为什么老仆没从他这里得到任何的反馈,依旧会时不时唠叨两句。
距离十六岁生辰的最后两个月,宁归柏练轻功练得挺高兴,因为他跟陆行舟的约定只剩两个月了。原来有期待是这么一回事,每一天都像是恩赐的日子,让人感到轻松与欢愉。生活不再是日复一日的死水微澜,他可以期盼新的一年,新的变化。
然而,在十一月的月底,危莞然看出了他的分心。
宁归柏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在危莞然提问的时候,稍稍分了一下神,危莞然就察觉到了。
她神情犀利,眼风如刀,扫过宁归柏的面容:“你在想什么?”
宁归柏沉默一秒:“没什么。”他刚刚只是想,如果陆行舟真的来了登龙城,若是看见了危莞然,他会讨厌奶奶这样严肃的人吗?这里这么冷,他会不适应这样的环境吗?他若是在半路觉得太冷了,掉头回去了怎么办?距离约定的日子太近了,欣喜与恐慌一同滋长,搅得宁归柏的心不够坚定了。
危莞然说:“你不擅长撒谎,还是不要在我面前撒谎了。你不够专心,这样会影响你的进步。”
宁归柏只说:“这次闭关的时间太久了。”往年他都会下山历练,今年他可是没有出过家门一步,确实是太久了。
危莞然说:“这不是理由,我不希望看见你第二次分心。柏儿,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资,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你不能不珍惜。”
是他不能不珍惜,还是她不能不珍惜?危莞然永远都比宁归柏自己更加在意他的进步,宁归柏问:“如果我再次分心,那会如何?”
危莞然说:“你知道后果的。”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从他有记忆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危莞然的手段,危莞然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全看宁归柏的极限,他有时候觉得,危莞然没把他当人,只是把他当成了练武的工具。宁拓文和苏慕语倒是把他当人了,只是没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宁归柏沉下心来,不再想着一年之约的事情,最后一个月,他用超乎寻常的专注度换取了让人意想不到的进步。
危莞然满意他的进步,没有为难宁归柏。
平静的水面下暗潮汹涌,宁归柏想,陆行舟很快就会来找他了。
【📢作者有话说】
①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第92章 于今三年-2
宁归柏出关,没有任何人来找他,说“有人找你”。
陆行舟没来,宁归柏不厌其烦地问老仆:“今天有人来找我吗?”
老仆说:“少爷,没有人来找。”宁归柏转身就要回房,老仆问:“少爷在等谁,要不把他的名字告诉老仆,老仆让外头的人留意留意?”
宁归柏说:“不必了。”他觉得陆行舟是被什么事耽搁了,绊住了手脚,所以一时抽不开身,他可以等,他应该有点耐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等陆行舟忙完了,就会想起他们的约定了,他会快马加鞭地赶过来,因为他就是这么在乎他人感受的人。
他,也是“他人”,不是吗?
第二个月,陆行舟还是没来。
宁归柏觉得陆行舟身边的人可能出事了,所以他完全无法抽身。宁归柏跟自己说,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要学着体谅陆行舟的难处。
他不再去问老仆有没有人来找他,但是老仆每日都会来跟他汇报情况,他说话并不直接,也许是怕伤了宁归柏的心,他只是说:“少爷,今天外面也很安静。”
宁归柏心想,宁家大门外哪天不安静?
老仆日日来,日日都是那句话。宁归柏不想听了,他说:“不必再跟我说外面的情况。”老仆说:“我以为少爷想知道。”宁归柏说:“无事发生,就不用说了。”
他看着老仆那略带悲伤的眼神,突然想,老仆并不是因为在乎他,才跟他说这么多话的。老仆是太寂寞了,在这么大、这么冷的地方,只住着几个常年不在家的人,而在这几个人里面,还有几个是让他不敢说话的,因此老仆只能一找着机会,就跟宁归柏说话。
宁归柏在等人,老仆就多了一个说话的机会。宁归柏现在不让他汇报了,也许是因为不想等了,也许是想要自己出去找人,不管怎么样,老仆失去了让嘴皮子分合的机会,他并不高兴。
宁归柏没有问老仆,他是不是这么想的。老仆的动机并不重要,他想,老仆若真是这么寂寞,大可以从这扇门走出去,没有人要求他留下来。
第三个月,危莞然闭关练功,宁归柏的爹娘没有回家,宁归柏可以一天也不说一句话。
老仆从来没见过宁归柏在家里待这么长时间,他从宁归柏的神情上,也看不出任何的东西。宁归柏还是保持着练武的习惯,他每日练功,每日等待,他像抽长的枝条那样穿过了日子。
宁归柏觉得陆行舟可能出事了,他可以等,但他不能一等再等。万一陆行舟身陷危险……不管是生是死,他都要找到陆行舟,完成那个迟到的约定。宁拓文这样评价过宁归柏——他是一个认死理的人,宁归柏并不否认这样的评价。
老仆望着宁归柏离去的背影,他很想冲上去问宁归柏要去哪里?那个人呢?他不等了吗?可是他知道宁归柏是不会回答他的,宁归柏既然决定要走,就不会回头了。老仆突然有些恨那个没有出现的人,不管那个人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来,老仆都有些恨他。宁归柏很少会要求什么,他的期待不应该以被遗忘的方式潜入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