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青锋(318)
陆行舟又怔了会,才说:“多谢你,这些天就劳烦你为我煎药了。”他从怀里摸了些碎银给小二:“再帮我煮点小米粥端上来吧,麻烦了。”
小二收下银两,虽有好奇,但还是没有问陆行舟为何会中毒,他应下吩咐:“好嘞,客官你歇歇,小米粥很快就好。”
陆行舟这次喝的粥,没有吐出来。
他在窗边站了会,看街上的景物和穿梭来往的人,想那些人身上是不是都有“洞”,也许每个人都是带着洞活着的。他并不特别,不能特别地活,也就不能特别地死。
跟前些日子的混沌不同,今日他格外清醒,他站的位置刚好能被阳光笼罩,他沐浴着光,愿意相信这是劫后余生。
看来,他还是不想死啊。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和挫败,他还是贪恋人间的温度,或者说,他还没有被彻底打倒,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争这一口气。他在这个世界中亏欠过的人,身不由己做过的恶事,他都要一一补偿。
只有这样想,他才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苟且偷生,他活着,是因为他要赎罪。有了正当的缘由,他就能挺起胸膛坦坦荡荡活下来。
然而活下去,并没有陆行舟想得那么容易,没错,他还没死,他可以呼吸,可活着不只是呼吸那么简单。他终日躺在床上,还是提不起力气生活,别说报恩或者复仇这样的大事了,他就连拍死一只一直在他眼前打转的苍蝇都做不到,他伸出手,还没碰到苍蝇,就无力地垂下了。
是身体原因,还是精神问题?陆行舟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得了这个世界无法诊断的心理疾病,他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所以无法按照经验来判断。
他消沉地躺在床上,如果、万一、倘若真的是他想的那种病,那这个世界也没人可以帮助他,他需要的专业指导和药品都无法得到。陆行舟不愿意相信那种可能,他觉得他只是生了身体上的病,在他明知道自己不再百毒不侵后,还特意用毒药来糟蹋身体,而且还不吃不喝,得到这样的结果是正常的,这是身体给他的惩罚,他必须咬牙承受,耐心等待。
他又在床上躺了很多日,每天洗漱用的水、一日三餐以及药碗都由小二送上来,住客栈就有这点好处。他给钱,小二出力,他不会觉得麻烦他人,也不必考虑小二会不会担心他,所以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无所事事地等待。若是同样的处境换在家中,他会心急如焚,会强迫自己以不正常的速度好起来,甚至假装自己已经好了,以此来消除家人的疑虑。
有一晚他梦见了跟他互换了身体的“陆行舟”,“陆行舟”也躺在床上,只不过他躺的是病床。陆行舟看见辛梧桐抓着“陆行舟”的手,而陆关山在一旁忍着眼泪,“陆行舟”的眼里全是茫然,他也是个善良的人,他始终没法接受陆关山和辛梧桐是他的父母,可他在冷静过后,也没法用恶言恶语去伤害他们。
“陆行舟”决定说自己失忆了,于是他躺在病床上,从头到脚都被查了个遍,没有医生能找出病因,他们觉得“陆行舟”没有失忆,于是他们从家庭关系询问“陆行舟”的家长,他们试图证明“陆行舟”的家庭发生了剧烈的矛盾,以至于“陆行舟”需要通过装作失忆来回避问题,进而保护自己。
然而他们找不到任何能证明这个家庭不幸福的证据。
再加上“陆行舟”的行为确实很反常,所以他们最后只能相信,医学上又多了一个不解之谜。
“陆行舟”是个凡人,是个必须要适应环境、也会被真心所打动的凡人,他终于喊陆关山“爸爸”,喊辛梧桐“妈妈”,一家三口抱在一起放声大哭,但只有陆行舟知道,“陆行舟”哭的原因跟他们不一样。
找不到原因,再治下去也是浪费钱财和时间,所以陆关山和辛梧桐决定带着“陆行舟”出院。办出院手续前,辛梧桐对“陆行舟”说:“小舟,你不用担心什么,失忆了没关系,暂时不上学……或者永远不上学了也没关系,我和你爸爸还算年轻,能照顾你。”
“陆行舟”说:“可是这样,你们会很辛苦。”
辛梧桐说:“难道因为你忘记了一切,就不会感到辛苦吗?我相信不是那样的,活得再辛苦,也会有欢乐的时候,人们就是为了那样的时刻活下来的。小舟,你明白吗?”
不知道“陆行舟”明不明白,反正陆行舟明白了,他突然醒过来,但没有立刻睁开眼睛,那个梦是消毒水味的。
他不知道现代社会是否真的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和对话,但他跟着梦里的“陆行舟”的视角,好像也经历了一场治疗。在现代世界,有一个跟他一样彷徨的人试图弄清问题,或带着问题活下去。彼“陆行舟”还在坚持,此陆行舟又怎能颓然如斯。
陆行舟撑着床板起身,他就像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样,用绕桌子转圈的方式来锻炼,他走累了就歇息,歇够了就继续走,这天很快就过去了。陆行舟不敢逞强,只循序渐进地走路,等他觉得身体恢复到原先六七成的状态之后,便重拾内功练习了。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停滞了这么多日,陆行舟感到了明显的退步,他不灰心,不对自己说丧气话。活着就是一切,他已经迈过了最难的那关,他现在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往后退了多少步,他就往前走多少步,总能走回去的,不管走得有多慢,能走就是好事。
对于一日三餐,陆行舟不再说“随便”,也不再让小二端上来,他恢复下楼吃饭的习惯,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他尽力满足胃,同时也能满足口腹欲望,为活着增添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