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青锋(372)
于是她撕掉了几张信纸,重新写。
写什么呢?
围绕她自己的故事,几乎都是不能写的。要继续编造“云游四海”的谎言吗?陆金英不想这么做,她好些年不回家,对家人有很重的愧疚感。可如果不编造一些困住她的假事,她又怎么解释自己不能回家的原因?陆金英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陆金英找到小舟说:“我不写信了。”
陆行舟诧异:“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我决定逃避,把这个困难丢给你。”陆金英想,反正小舟撒一个人的谎也是谎,撒两个人的谎也是谎,就让小舟来做这件事吧。
“你就说你在关州碰见我了,然后我一切都好,跟着师父在钻研医术,每天都有很多病人来看病,我忙得抽不开身回家。如果他们问别的,你就看着编。告诉他们我很想念他们,等有时间了我就回家。”
陆行舟应下来,又说:“下次我们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陆金英不能写信给他,如果崔家的藏身地被发现了,他们又得换地方,到时陆行舟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保重身体,总有再见之日。”陆金英说得乐观,其实心里也没底。
但愿如此吧。
第221章 怒发冲冠-2
陆行舟站在溪镇郊外那条河边,生平第一回感受到“近乡情怯”的滋味。他也许久没回过家、许久没跟家里人通过信了,不知道家中是否一切安好,他害怕自己靠近陆家,便会给他们带来灾难。
虽如此,他还是顺着河岸,慢慢往家的方向走,毕竟再怎样情怯,也总不能过家门而不入吧。
在陆家的院门口,陆行舟先看到了一个头发分几股扎成小辫的孩童,孩童的眼睛很大很亮,玻璃珠似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陆行舟一眼便认出了他,陆迢出生时,陆行舟总觉得他不会看见陆迢长大——那是一种希望,也是一种遗憾。而如今陆迢六岁了,陆行舟已经划不清希望和遗憾的边界了。
陆迢正在跟一条斑点狗玩,陆行舟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养了狗,还是说这条狗是从别人家跑来的?他果真是离家太久了,对这些年的变化一无所知。
他的目光从狗的身上转移,一侧头,便见陆迢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地盯着自己。
陆行舟不认为陆迢能记住他是谁,但陆迢突然蹦起来,朝陆行舟的方向冲扑过来:“叔叔!”陆行舟眼眶一热,抱紧了陆迢。
“迢迢,你记得我?”
“记得记得。”陆迢摇头晃脑地说,“爹爹给叔叔和姑姑都画了像,挂在了房间。”
陆行远居然给他们都画了画像……是因为他们真的太久不回家了吗?陆行舟面有惭色,正想问陆行远是不是在屋内时,忽然感到裤子有一股拽力。原是陆迢被陆行舟抱起来了,斑点狗吠几声,没人理它,它就去咬陆行舟的裤摆,试图引起人的注意。
陆行舟问:“这是家里养的小狗吗?”
陆迢大力点头:“它叫芝麻。”
两人谈话的动静传到屋内,柳茜出门一瞧,也怔住了:“小舟?”
陆行舟露出掺着喜悦与羞惭的复杂笑容:“嫂嫂。”
柳茜忙道:“快、快进屋坐,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你哥在田里,我去把你哥喊回来。厨房刚做了炸黄鱼,你想吃就吃,但别给迢迢吃太多,他早上才拉了肚子……”
她说话根本不带喘气和停歇,说完不等陆行舟回应,便急急跑去喊陆行远了。
陆行舟抹了抹眼睛,心想,他要冷静些,不能在家人面前哭出来。他亏欠家人太多,不能再让他们增添担忧了。陆迢被陆行舟放下来,他抓着陆行舟的手问:“叔叔,你不高兴吗?”
“不,我是太高兴了。”
“你跟画像有些不一样,画像上的你笑得可开心了。”
“是吗?”陆行舟努力牵起嘴角,“带叔叔去看看画像吧。”
画上的陆行舟,笑得灿烂极了,心里没有装载任何的忧虑,陆金英同样如此。
陆行舟看着画像上的人,明明是他自己,他却觉得那是另一个人。十几岁的他,原来是这样的么?
“小舟!”陆行远冲进房间。
陆行舟转过身,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了:“哥……”
陆迢不解,还是那个问题,叔叔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柳茜进门将陆迢抱走,顺便把芝麻也带走了。
久未见面的两兄弟说了许多许多话,陆行舟将陆金英让他说的话也说了,陆行远问:“金英行医的铺子叫什么名字,可有地址,能写信吗?”
陆行舟早就编好了:“姐姐和她的师父不会一直在一家医铺,他们隔段时间就会换个地方,四处传授医术。这也是姐姐不怎么写信的原因。”
因为经常都要换地方,写信、收信都很不方便,所以干脆就不做了。
“姐姐一切都好,她是真的很喜欢帮人,哥哥你不必担心,姐姐过得很快乐。”陆行舟说谎面不改色,他跟自己说,这都是为了让陆行远放心。
“那你呢?”陆行远将话题引至陆行舟身上,“我应该担心你吗?”
陆行舟想摸鼻子,但忍住了:“当然不用,我能跑能跳,能吃能喝,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怎么一看见哥哥就掉眼泪,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没有,就是太久没见哥哥了,喜极而泣罢了。”陆行舟话锋一转,“对了,芝麻是从哪来的,为什么突然养狗?有鱼呢,我怎么没见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