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青锋(95)
要不算了吧。
陆行舟心中的天平狠狠地偏向了“放弃”,放弃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啊,再也不管任务了,只要他不愿意当任务的狗,《三尺青锋》就没法再掌控他的命运。他在这个世界找个偏僻的角落,种种田钓钓鱼,好好活着,活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多么轻松啊。
陆行舟曾经以为,为了回家,他什么都不怕,刀山火海只是背景,虎穴龙潭只是他的垫脚石,这不过是游戏,如果一个人连玩游戏都没有愈挫愈勇的心态,那么在现实世界中该是多不堪一击啊。陆行舟一直坚定这个信念,偶有迷茫的时候,也不过是为了收拾心情再出发。但这次情况全然逆转,回家的欲望被杀死的恐慌牢牢压制,不想死,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剑锋剜心的滋味有人试过吗?试过的人都已经死掉了,只有陆行舟活过来了,他知道,他往后的每一次噩梦都跟这一剑息息相关。游戏毁了他的心,又将他的心拼起来了。陆行舟用左手按着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咚,是急促跳动的。多么可笑,他已经心如死灰,心却跳得那样好。
陆行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笑两声,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晚的,各种乱糟糟的念头在脑中打架,撕裂他梦眠,馈赠他熬煎。太阳像咸鸭蛋黄那样红汪汪地挂在天边,陆行舟毫无所觉,这一天日月无别。
月亮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这是已经过了一天?或仍是他被杀死的那一晚?
陆行舟的眼珠涩然一转,月圆树静,那些杂乱无章的想法都如潮水般褪去,此刻他什么也没想,他进入了一种浑然忘我的状态。有什么砸落在他的身上,淅淅沥沥的,他和雨珠有区别吗?他们都落入了世界的怀抱,雨珠没有灵智,比陆行舟少了许多心事。
雨滴在陆行舟的身上弹跳玩耍,它们似是发现了宝地,以陆行舟为舞台,为它们还算独立的生命献上最后一舞。陆行舟闭上了眼睛,微微张开了唇,他一日未饮食,心想,要不就这样饿死好了。
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他做不到,饿死的过程太过缓慢,他怎么忍受得了这样的折磨,不过这还不是重点。根本原因是,他死得了吗?他有不死之躯,何必这样折磨自己。陆行舟不知道自己又躺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或许还是被饥饿驱使了。
他只是个人。
陆行舟浑浑噩噩地回到客栈,饿鬼投胎似的大吃了一顿,随后沐浴换衣,栽倒在床上。就这样躺下去吧,等银两用完了,就回去溪镇郊外,在家中安安稳稳地度过后半辈子。
尘埃落定,不再动摇。陆行舟打定主意,不思不想,当个凡人。
他睡了很长的一觉,没有做任何的梦。
阳光跃在陆行舟的脸上,一个身影挡住了阳光。陆行舟似有所觉,他缓缓睁眼,看见了于为杰。
于为杰满脸黯然:“五天过去了,溪镇赌场的生意依旧红火,我的欠条也没有拿回来。小舟,牛傲是不是出尔反尔了?他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我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你跟崔家的人关系好,要不你去求求崔家的人,让他们帮我摆平此事吧。对他们来说,这只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这几天在崔家,根本没有人敢找我的麻烦……”
陆行舟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小于哥,停。”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生了锈,于为杰这才发现,陆行舟满脸疲惫,意气皆丧,目中已无光亮。于为杰惴惴不安:“小舟,你怎么了?是不是赌场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崔家的人什么也没说,他们说时间已过,让我自行离开,我只能回来。小舟,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啊,我不想猜也不敢猜,我真的很怕。”
陆行舟闭了闭眼:“你怕死?”
于为杰一皱眉,眉心鼓起:“谁不怕死?我要是不怕死,我怎么可能怕赌场那些人。”
陆行舟强忍情绪,克制住语气:“你怕死,我也怕死。为了你的事情,我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我已经尽了全力,可你丝毫不关心我的感受,你只想知道你的事情解决了没有。好,那么我告诉你,赌场的事情没有解决。牛傲背弃诺言,他不会把欠条还给你的。”
于为杰先是错愕,后是惊惶:“那……那怎么办?”
陆行舟直视于为杰:“我也没办法了,小于哥,自求多福吧。”
于为杰颓然跌地:“你也没办法了,我、我眼前就只有死路一条。”
陆行舟默然不语,他确实已经尽力了,他不怨恨于为杰,但接下来的路,也只能让于为杰自己走了。他自认是个善人,但绝不是圣人,死过一次,他没法再舍己为人了。
于为杰挤出二字:“崔家……”
陆行舟摇头:“我累了。”
“我知道把这件事摊在你的身上很没有道理。”于为杰从齿缝中挤出两句,“可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小舟,你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吗?”
陆行舟说:“牛傲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家赌场的老板。你若是离开鹤州,好好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未必会浪费这么多的精力去寻你,你没有那么重要,小于哥,你是有活路的。”
鹤州雨珠如帘,将屋檐边变成了水帘洞,石板路水花四溅,雨水在凹处汇成涓涓细流,裹着细小垃圾涌入阴沟。
陆行舟撑着伞,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想往何处去,只是觉得在屋内闷久了,想出来走走。他戴着笠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不想让牛傲的人认出自己,让仇饮竹再杀一次自己。